归墟宗今日来了个奇人。
说奇,是因为此人背上那只画筒比他整个人还高,走路时左摇右晃,活像一根竖着走的旗杆。说奇,还因为他站在宗门大门口,仰头看了一眼牌匾,第一句话就是:“贵宗的匾……灵气走向有点歪。”
守门弟子脸色一僵。
好在长老及时出来打了圆场——这位是游历修真界三百年的画师墨长卷,受宗门之邀为优秀弟子画像留影。其画技精湛之处在于,灵力注入笔端后,画像可“活”半日,人物举止神态栩栩如生,堪比照镜。
消息一传开,后山演武场就多了一群排队的弟子。
沸贺焱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画师前辈!给我来个最帅的角度!”他双手环胸,下巴微抬,火系灵力在身后烘出一圈淡金的光晕——显然是特意放出来当背景板用的。
墨长卷落笔如飞,不到半炷香便完成了。
画像上的沸贺焱双臂交叉,表情——
暖清璃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温温柔柔地评价:“像在跟画像打架。”
沸贺焱凑过去看。画像上他的表情确实用力过猛,眉头拧得像在便秘,嘴角的弧度也不像微笑,更像是在忍着什么不适。
“我明明笑了!”他转头看暖清璃,满脸控诉。
暖清璃抿了口茶:“你笑的时候眉毛不是这样的。”
“那我眉毛怎样?”
暖清璃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她指尖凝出一丝冰系灵力,在空气中无声地勾了个形状——是一道舒展的弧线,像飞鸟掠过湖面。
沸贺焱没看懂。
懒北珩路过,瞥了一眼那个冰线,打了个哈欠:“她在说你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眉毛长什么样。”
沸贺焱愣了一瞬。
暖清璃已经收了灵力,端着茶杯走远了。
耳朵尖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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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美熙瑶和喜瑾轩的时候,队伍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美熙瑶是被暖清璃拎来的。准确来说,是被从后山一棵歪脖子树上拎下来的——她本来正趴在树杈上晒太阳,嘴里叼着一根蜜饯签子,符笔搁在旁边,整个人摊得像一片被风吹上枝头的鹅黄布料。
“我不想画。”她耷拉着脑袋被拖到演武场,脚后跟在地上划出两条浅痕。“我又不上镜。”
暖清璃温柔而坚定地把她推到画师面前:“宗门要求。”
美熙瑶蔫巴巴地站定,然后看见了旁边已经站好的人。
喜瑾轩白衣如雪,落霜佩在腰间,姿态笔直。不知道站了多久,衣摆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看见美熙瑶被拖过来的惨状,目光在她头顶那根还没摘掉的树叶上停了一瞬。
美熙瑶迎着他的视线,伸手把树叶拔下来,理直气壮:“树叶是我的配饰。”
喜瑾轩没有回应这个说法。但他微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了站的位置。
墨长卷端详了他们片刻。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美熙瑶身上——鹅黄衣裙,符笔斜插腰间,笔杆上那排小兔子贴纸在阳光下很醒目。她站得松松垮垮,重心全压在左脚上,右脚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上画圈。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喜瑾轩。
白衣银剑。霜气内敛。眉眼间带着修无情道特有的疏冷。站姿标准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二位稍等。”墨长卷提起笔,灵力注入毫端,开始落笔。
他画得很快。先勾轮廓,再填细节。美熙瑶的部分几笔便成,活泼灵动,鹅黄衣裙在画纸上仿佛真有风吹过。
画到喜瑾轩时,他的笔忽然微微一顿。
落笔。提起。又落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美熙瑶的位置——她站在喜瑾轩左侧偏后半步的地方。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又抬头。
看向喜瑾轩腰间的落霜。
“怎么了?”美熙瑶好奇地伸脖子。
墨长卷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斟酌了一下措辞。
“姑娘,老朽有个疑问。”
“您问。”
“这位公子的剑……”他指了指画纸上喜瑾轩的落霜,又指了指实物,“好像一直在往姑娘那边靠。”
美熙瑶歪头看了看。
画纸上,喜瑾轩的姿态笔直如松。但落霜——那把佩在腰间的银白长剑——剑鞘的尾端确实微微偏向了左侧。偏向她站的方向。幅度很小,但画师的眼睛比尺还准。
她看了一眼喜瑾轩。
喜瑾轩面无表情。但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剑。这说明他已经知道了。
美熙瑶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两道月牙。
“对啊,他剑没拿稳,老是偏。”
她的语气特别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墨长卷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喜瑾轩腰间那把安安静静的落霜,似乎想说“这不是没拿稳的问题”。但喜瑾轩的眼神太冷了——不是看他的那种冷,是那种“你如果再问一句我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剑气偏向”的冷。
画师识趣地闭了嘴,低头继续画。
美熙瑶凑到喜瑾轩身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你的剑,是什么时候开始偏的?”
喜瑾轩的视线落在远处某棵树上。
“没有偏。”
“画师说偏了。”
“画师眼花。”
“你的无情道允许你睁眼说瞎话吗?”
喜瑾轩终于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道目光很浅,掠过她笑弯的杏眼,掠过她翘起的嘴角,掠过她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然后迅速收回。
“剑意共鸣。”他说。
“嗯?”
“合修七日的后遗症。落霜记住了你的灵力位置。”
美熙瑶眯起眼:“所以——是剑偏了,不是你偏了?”
喜瑾轩没有回答。
但落霜在他腰间轻轻鸣了一声。极短。像是在替主人回答。
美熙瑶听见了。她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眉梢,从眉梢蔓延到耳尖。
“行吧。”她大方地饶了他一次。“是剑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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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作完成。
墨长卷将灵力注入画纸,画像上的两个人便“活”了过来——画中的美熙瑶在偷偷往画中的喜瑾轩那边挪,画中的喜瑾轩面无表情地站着,但腰间那把落霜的剑穗在无风的画面中微微向左摆动。
“妙极。”墨长卷自己都忍不住赞了一声。
沸贺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当即大喊:“老喜你看你剑都歪了!剑修的剑歪了是不是等于——”
一道银白剑气从画面外掠过。
沸贺焱的话噎在嗓子眼里。落霜的剑鸣回荡在演武场上空,像一声极冷的警告。
“等于什么?”美熙瑶笑吟吟地转头看他。
沸贺焱使劲咽了口唾沫。
“等于……天气不错……适合练剑……”他干巴巴地转了话头,一边说一边往暖清璃身后退。
暖清璃没让开,反而递给他一杯冷茶:“降降火。”
沸贺焱接过茶灌了一口,小声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啊……”
暖清璃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柔但无情:“实话可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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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画最终被美熙瑶收了。
她把画轴捧在怀里,走回自己洞府的路上哼了一路不着调的小曲。符笔在她腰间跟着步伐一颠一颠的,笔杆上的小兔子贴纸在午后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回到洞府,她绕着屋子转了三圈,最终把画挂在了正对书桌的那面墙上。
不偏不倚。
每天画符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画里的两个人并排而立。鹅黄与雪白。符笔与银剑。画中的她在笑,画中的他在看着远处——但腰间那把剑,始终、始终微微偏向她的方向。
美熙瑶盘腿坐在桌前,下巴搁在手背上,对着画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符笔,在桌上那张空白符纸的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一柄银白色的剑,剑尖指向一朵圆滚滚的小云朵。
她满意地吹干墨迹。
三天后。
喜瑾轩来找她讨论下一次合修的时间。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屋内——茶杯、蜜饯罐、符纸、墨碟,然后定在了正对面那面墙上。
画中的他还是那副表情,冷冷清清。画中的美熙瑶还在往他那边凑,笑得狡黠。画中的落霜依旧偏着。
喜瑾轩站在画前看了几息。
目光很静。
美熙瑶趴在桌后,撑着下巴,嘴里嚼着一颗酸梅,没出声。
过了半晌,喜瑾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
“……挂正了。”
声音很轻。像剑刃划过冰面。
美熙瑶在桌后笑得露出一排牙,眼睛弯成两弯新月:“那当然,我画的符可都是正的。”
喜瑾轩没有再说话。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但美熙瑶看见了——他走出去的最后一瞬,手指在落霜的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落霜表示“安心”时特有的震动频率。
她以前合修的时候记住的。
门外脚步声渐远。规律、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美熙瑶把酸梅核吐进碟子里,翻出一张新符纸,提笔蘸墨。
今天的符画得格外顺畅。
窗外日光很好。画上两人的影子在灵力微光中轻轻晃动。偶尔画中的美熙瑶会把画中喜瑾轩的袖角扯一下,画中的喜瑾轩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收回来。
反复循环。
像他们本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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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当晚,宗门食堂)
沸贺焱举着自己那幅“打架脸”画像到处给人看

“你们觉得我像在打架吗?我明明在笑!”
懒北珩趴在桌上睡觉,闭着眼嘟囔

“像在跟肠胃打架。”
沸贺焱把画像啪地拍在桌上

“你到底醒没醒!”
暖清璃从对面递过来一碟糕点
“下次画像的时候别太用力,自然一点。”

沸贺焱瞬间老实

“好的好的,清璃你说什么都对。”
美熙瑶嗑着瓜子路过,看了一眼那幅画像,真诚点评
“其实还行,就是看着像火系灵力淤堵需要通便的样子。”

沸贺焱追出食堂三条街。
喜瑾轩坐在角落喝茶,看着美熙瑶被追得裙摆翻飞从窗外跑过,放下茶杯,起身。
暖清璃好奇
“你去哪?”


“散步。”
他散步的方向,恰好是美熙瑶跑过去的方向。1
蹲蹲后续,这章好甜好戳人。
暖清璃端起茶杯,对着窗外微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