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熙瑶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不御剑了,走路。”她在赤焰谷出口处站定,叉着腰宣布。
喜瑾轩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被药膏裹得像粽子的手指上。那些指尖还隐隐发红,是灵力过度输出后的余症。
他没说话,把落霜收入剑鞘。
默认了。
美熙瑶嘴角一弯,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灵米糖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解释:“山下坊市有家糖葫芦特别有名——山楂裹糖衣外面再滚一层碎灵果的那种——我惦记三个月了。”
“任务完成后应立刻回宗复命。”
“小喜子,你中了煞气还没完全排干净,需要缓一缓再御剑。”美熙瑶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半分,“你当我不知道你刚才额角出汗了?”
喜瑾轩的脚步微顿。
他确实还有残余煞气未清。但他没料到她看得这么仔细。
“所以。”美熙瑶恢复了没心没肺的语气,蹦跳着往山下走,“走路,买糖葫芦,顺便给你排煞气的时间。一举三得。我是不是很贴心?”
“……随你。”
坊市不大,但热闹得很。暮色四合,两侧店铺挂起了灵光灯笼,照得街面亮如白昼。美熙瑶像只撒了欢的兔子,这个摊位看两眼,那个铺子摸一把,最后在一家排长队的糖葫芦摊前站定。
喜瑾轩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白衣如雪,面无表情,周身气场冷得像移动制冰机,硬生生把他方圆一丈以内清出了真空地带。
美熙瑶举着两串糖葫芦转过身,正准备跑回去炫耀——
巷口冲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二位道友!救命!”
三只豺狼兽紧随其后,尖牙上挂着血沫。那人身上法袍破烂,显然已经打了很久。
喜瑾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拔剑。出剑。收剑。
一气呵成。三只豺狼兽还维持着扑跃的姿势,已经被霜寒剑气冻成了冰雕,落地碎成齑粉。
从拔剑到收剑,不超过一息。
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修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抬起头,看见夕阳下收剑的白衣剑修,和剑修身边举着两串糖葫芦的少女。
眼眶当场就红了。
“多谢道友!在下云岚宗弟子叶寒舟——若非二位出手,今日恐怕要葬身兽口!”
美熙瑶摆手:“不客气,主要是他救的,谢他。”
叶寒舟转向喜瑾轩,刚要行大礼。
“不必。”
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人已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叶寒舟愣在原地。
美熙瑶尴尬地笑:“他就这样,别在意。你伤挺重的,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这话纯粹是客套。但叶寒舟显然没这么理解。
他眼睛亮了,一瘸一拐地跟上来:“那就麻烦道友了!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美熙瑶,归墟宗的。”
“原来是美道友!归墟宗大名在下久仰,今日一见果然——”
话没说完,他打了个哆嗦。
一道极其锐利的视线从前方扫过来。不是回头看——喜瑾轩依旧背对着他们大步走着——但那股压迫感,像有把无形的剑贴着他后颈滑过。
叶寒舟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位师兄……是不是不太高兴?”
美熙瑶咬了口糖葫芦,笑眯眯:“没有啊,他修无情道的,不会有情绪。”
“无情道?”叶寒舟肃然起敬,“难怪气场如此——那二位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美熙瑶脸不红心不跳,“我是他道侣候选人。虽然他还没正式同意,但流程已经在走了。”
前方的脚步似乎顿了一瞬。
但叶寒舟这人,在某些方面迟钝得令人叹为观止。
“候选人?”他松了口气似的,“那就是说喜师兄对道友并无特殊情意?”
美熙瑶挑眉。
叶寒舟脸一红,拱手道:“实不相瞒,在下对美道友一见如故。道友方才关心在下伤势,温柔体贴,这份恩情——若道友不弃,可否——”
他的话被一道剑光打断了。1
这个吃醋爽😋👅👅👅
不是斩向他的剑光——是喜瑾轩在转角处“随手”出了一剑,目标是路边一块拦路的石头。
但剑气余波横扫,擦着叶寒舟的身侧掠过。
咔嚓。
叶寒舟低头。
他腰间绣着“云岚宗”字样的衣角被齐齐削掉一截,切口平滑如镜,边缘被剑气分成一缕一缕——活生生削成了流苏。
空气凝固了三息。
喜瑾轩转身,面无表情。
“剑没拿稳。”
三个字,语气平淡,表情空白。天阶剑修,砍石头砍到了别人衣角。借口找得敷衍到了一种行为艺术的程度。
叶寒舟看衣角,又看看那张冷到极致的脸,脑子终于完成了信息处理。
“喜、喜师兄……在下刚才开玩笑的……您别介意……”
“我为何要介意。”喜瑾轩的语气零度恒温,“修无情道的人,不介意任何事。”
转身,走了。
叶寒舟站在原地,抓着自己变成流苏的衣角,像被雷劈了一样。
美熙瑶忍了三息。
忍不住了。
笑声炸开,毫不掩饰。她追上喜瑾轩,用肩膀撞他胳膊:“'剑没拿稳'?你一个天阶剑修?小喜子你这借口找得也太侮辱人智商了吧?”
不理。
“'不介意任何事'?”她绕到他面前,倒着走,仰头看他,“那你那一剑是怎么回事?石头长得讨厌?还是某人的衣角上写了'我在追你青梅竹马'?”
“……闭嘴。”
“不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小喜子,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2
哦哦“没有”🌚[@墨柒Ethereal_#101787833]
“真没有?”
“无情道没有嫉妒这种情绪。”
“那嫉妒的反面呢?”美熙瑶的步子慢下来,笑容忽然变得很温柔,“不在意,才不会嫉妒。那在意呢?”
喜瑾轩的脚步停了。
她倒着走,差点撞上他。他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
夕阳碎在她瞳孔里,那些金色光点中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松开手,移开目光。
“……走快点。”
绕过她,步伐加快了几分。
美熙瑶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咬下最后一口糖葫芦。
很甜。但没有他那个“剑没拿稳”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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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宗门已是深夜。
美熙瑶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湿漉漉地披着,正打算倒头大睡。
敲门声响了。
门外站的是皓明瞳。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怀里抱着水晶球,面容空灵到不似凡人。星辰般的瞳孔在夜色里微发亮。
美熙瑶有点意外。皓明瞳很少主动找人,更别说深夜来访。
“进来坐。”
皓明瞳在唯一没被杂物占领的椅子上坐下,水晶球搁在膝头。球体里缓慢地流转着星云般的光芒,像被缩小了的银河。
“我今天看了你的命轨。”她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变化。”
“什么变化?”
“你身边的人,命轨在分岔。”皓明瞳抬起那双倒映星辰的眼睛,“喜瑾轩的命轨,分成了两条。”
美熙瑶的手指停在灵米糖的包装纸上。
“……什么意思?”
“一条通向无情道大成。飞升上界,断情绝爱。”皓明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功课,“从此与你再无瓜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灵光灯笼的光在墙上投出柔和的影子,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但美熙瑶攥着糖纸的手指收紧了。
“另一条呢?”
“看不清。”皓明瞳顿了一下,“被很浓的雾遮住了。但那雾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
她看着美熙瑶的眼睛,缓缓说:“在你身上,我也看到过那种金色。”
沉默蔓延开来。
美熙瑶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的木纹。手里的糖纸被她无意识地折成各种形状——三角,四方,又被展平。
她从五岁起就认识喜瑾轩。见过他所有的样子。
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喊疼的样子。被她拖着去集市上偷笑的样子。第一次拿起剑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了解他的一切。
但皓明瞳的话让她意识到——了解不等于能改变。他的道,是他自己选的。
良久,她笑了。
不是嘻哈哈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通透的笑。像水面无风时倒映出的天空。
“没关系。”
“没关系?”
“看不清就对了。”美熙瑶把糖纸叠成了一只小鹤,放在桌上,“那条路还没有人走过。他走的是无情道,但我想让他走的是有情道。这两条路本来就不该并存——可如果有一种可能呢?”
“什么可能?”
“让他既修无情道,又不丢掉自己。”美熙瑶的指尖亮起一小团金色灵光,暖融的,不成形状,“他是喜瑾轩啊。能从一本假玉简里练成剑道天才的人。”
她攥了拳头,灵光散去。
“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皓明瞳低下头。水晶球里流转的星光忽然加速了,银河般的光芒搅动成漩涡。
那是命运正在变化的征兆。
她起身,抱着水晶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美熙瑶一眼。
“两条路都和你有关。”
门上了。
美熙瑶盘腿坐在床上,望着紧闭的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纸鹤。
两条路都和她有关。
所以不管他走哪条,她都不能缺席。
她把纸鹤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灵光灯,钻进被子里。
闭上眼睛前,她听见了——
问剑峰方向,剑鸣声又响了。
半夜三更还在练剑。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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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剑峰洞府。
喜瑾轩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缩小版的落霜剑。剑身霜光流转,等待灵力注入。
祭炼本命剑是剑修每日必修功课。本命剑是半条命,剑在人在。
但今天的祭炼进行得极不顺利。
每次灵力注入剑身,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些画面——
她踮脚凑到他耳边时拂过耳廓的呼吸。
夕阳下她跑向谷口回头挥手的背影。
还有坊市里,那个男人对她笑着说“一见如故”时,他心底翻涌起来的那股东西。
不是怒意。比怒意更深更原始。
是想把她拉到身后的冲动。是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冲动。
是无情道绝对不允许存在的——占有欲。
灵力失控,落霜剑嗡鸣一声,祭炼中断。
喜瑾轩睁开眼,额头渗出薄汗。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就是这只手,今天在巷口“没拿稳”剑。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那是借口。他不是没拿稳。他只是在那个人说要追求她的时候,手比脑子快了一步。
无情道清心诀自动运转,试图碾碎这些不该存在的念头。
碾不干净。
像有什么东西从心脉最深处扎了根。暖的,软的,固执的。怎么都拔不掉。
“三年了。”
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
修无情道三年。他以为自己在慢慢变干净——剥离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但她就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刮都刮不掉。她一笑,他的防线就自动崩塌。她一凑近,他的心跳就不受控制。
他甚至开始怀疑——
当初选修无情道,真的是为了压制心魔吗?
还是——
如果我修了无情道,你就不会觉得我是负担。
如果我没有感情,就不会再像五岁那年一样,害怕被丢掉。
这个念头一旦浮上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喜瑾轩握紧落霜。剑刃割破掌心,血流出来,被剑身寒霜凝成红色冰晶。
痛。但远不如心里那场风暴来得猛烈。
修了三年的无情道。
到今天才发现——
不是做不到无情。
是从来没想对她无情过。
洞府外,夜风呜咽。落霜剑在他掌心震颤不止,像是在回应主人心底那场无声的地震。
他抬起左手,按住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烫得像被人贴着掌心捂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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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次日,看着叶寒舟的衣角流苏)你这……谁干的?

(心有余悸)一位天阶剑修……说剑没拿稳……

(笑到蹲地上)哈哈——他还说剑没拿稳——哈哈哈哈——

(路过)从力学角度分析……天阶剑修的剑气精准度在0.01毫以内……“没拿稳”的概率约等于零……

你别分析了,他就是吃醋!

(远处传来剑气压迫)。

(瞬间闭嘴)。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