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是在第三天找上门的。
夏听雪那天下午从书店回来,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楼下。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在等人。
她直觉这不是普通人。
走近了,男人转过头来。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相斯文,但眼神很锐利。他看了夏听雪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请问,您是夏听雪夏小姐吗?”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礼貌。
“我是。你是?”
“周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金世集团副总裁,靳总的助理。”
夏听雪没有接那张名片。她看着周恒,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靳思明不在家。”她说。
“我知道。”周恒把名片收回去,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我在等他回来。可以上去坐坐吗?”
夏听雪犹豫了一下。这个人不像赵芸那样咄咄逼人,也不像靳思远那样阴阳怪气。他站在那里,姿态很端正,表情很诚恳,像是一个来办正事的、不想给人添麻烦的人。
“上来吧。”她转身进了单元门。
周恒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很轻。上楼的时候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对楼道里的破败表现出任何嫌弃。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夏听雪的手机响了,是靳思明发的消息:“今天单多,晚点回来。”
她回了句“好”,把手机揣进口袋。
开门进屋,夏听雪请周恒在折叠桌边坐下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周恒接过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喝。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褪色的窗帘、地铺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最后落在厨房灶台上那锅还没煮的排骨上。
“靳总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他问。
“嗯。”
“瘦了。”周恒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夏听雪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跟赵芸和靳思远不一样,他不是来威胁她的,也不是来收买她的。他只是来看靳思明的。一个担心自己老板的、忠诚的下属。
“夏小姐。”周恒看着她,“我找靳总找了三个月。从他失踪的第二天起,我就在找他。我查了监控、查了银行记录、查了手机信号,最后在一个外卖平台的注册信息里找到了他的地址。”
夏听雪的手指收紧。外卖平台的注册信息。靳思明三个月前注册了那个外卖账号,用的是这个出租屋的地址。她以为藏得够好了,但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
“我知道你对靳总做了什么。”周恒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愤怒,“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你的责任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接他回去。”周恒说,“金世集团不能没有总裁。董事长走了之后,公司群龙无首,董事会乱成一团。靳思远在争权,赵芸在背后搞鬼,几个大股东也在站队。如果再没有人出来主持大局,金世集团可能撑不过今年。”
夏听雪没有说话。她不懂商业,但她听得懂“撑不过今年”这五个字的分量。
“靳总知道这些吗?”她问。
“他不知道。我没有联系上他,他的手机号换了。”周恒顿了一下,“但我相信他快想起来了。他的记忆在恢复,对吗?”
夏听雪看着他,没有回答。
“夏小姐,我不是在逼你。”周恒站起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靳总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有责任,有义务,有几千个员工等着他吃饭。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如果想起来了,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的号码一直没变。”
门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夏听雪坐在桌边,盯着桌上那杯没喝过的水,发了很久的呆。周恒说得对,靳思明不是普通人,他有责任,有义务,有几千个员工等着他吃饭。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给她做饭、等她回家、在巷口等她下班。他的世界不在这里,在那个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在那个世界里,他是金世集团的总裁,是商界的传奇,是几千个人的饭碗。而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送外卖的穷小子,一个失忆的、没有过去的、只能靠她活着的人。
她不能把他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晚上七点,靳思明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他放下外卖箱,看了一眼夏听雪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
“谁来了?”
夏听雪正在厨房炒菜,听到他问,手上的铲子顿了一下。“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靳思明没有再问。他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坐在桌边。夏听雪把菜端上来,三菜一汤,跟平时一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靳思明放下筷子。
“夏听雪。”
“嗯?”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夏听雪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周恒。”他看着她,“他说公司很乱,让我回去。”
夏听雪的手指攥紧了筷子。“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再想想。”他顿了一下,“但他走的时候,留了一个东西给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U盘,很小的那种,黑色的,上面印着金世集团的logo。
“他说这里面有公司最近的状况,还有一些我需要知道的事情。”靳思明看着那个U盘,“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董事长走之前,留了一份遗嘱。遗嘱里有一封信,是写给我的。”
夏听雪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说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他没说。”靳思明把U盘收回去,“他说让我自己看。”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夏听雪洗碗的时候,靳思明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个U盘,没有动。她洗完碗出来,他还坐在那里,盯着那个U盘看,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你不看看吗?”她问。
“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怕看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夏听雪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谁都没有说话。
“你应该看。”夏听雪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爸留给你的。因为你该知道他说了什么。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靳思明的眼神暗了一下。“你不想我留在这里?”
夏听雪张了张嘴,想说“想”,但这个字太自私了。她不能因为自己想留他,就让他放弃那个世界、放弃那些责任、放弃那封信。那封信里写的也许是道歉,也许是解释,也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想对他说的话。她不能让他错过这些。
“你该回去了。”她说,声音很轻,“你的世界不在这里。”
靳思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如果我的世界不在这里,那你在哪里?”
夏听雪的鼻子酸了。“我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
“那你跟我回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那不是我的世界。你的家人不会接受我,你的圈子不会接纳我,你的——”
“我问的不是他们。”他打断她,“我问的是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夏听雪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当然愿意。她愿意跟他去任何地方,哪怕是那个她害怕的、排斥她的、随时可能把她碾碎的世界。但她不能。因为她知道,去了之后,她只会成为他的负担。一个撞了他、骗了他、把他藏起来的女人,站在他身边,所有人都会指指点点。他的对手会用这件事攻击他,他的下属会因此看不起他,他的家人会更恨他。她不能让他因为她而承受这些。
“我不愿意。”她说。
靳思明的眼神动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妙,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看不出来。他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到地铺旁边,躺下去,背对着她。
夏听雪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她说了谎,她当然说了谎。她知道他看出来了。但他没有拆穿她,只是躺下去,背对着她,用沉默来回应她的谎言。
那天晚上,夏听雪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周恒说的话。金世集团不能没有总裁,几千个员工等着他吃饭。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自己想留他,就让他放弃那些。她想起原书里的靳思明,那个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的男人。他不喜欢那个世界,但他没有选择。那是他的责任,他的义务,他逃不掉的东西。
就像她逃不掉自己的债一样。
凌晨两点,她听见地铺上传来动静。她转过头,看见靳思明坐起来,拿起手机,按亮了屏幕。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疲惫,不是困顿,而是一种决绝的、做了决定之后的表情。
他拨了一个电话。
“周恒,是我。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接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夏听雪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她听见他躺下去,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听见窗外远处的狗叫声。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要走了。他真的要走了。
第二天,夏听雪起得很早。
她给靳思明做了早饭,煎了两个荷包蛋,煮了一锅白粥,还炒了一个酸辣土豆丝。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靳思明刚从地铺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脸上全是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揉着眼睛问。
“睡不着。”她把筷子摆好,“吃饭吧。”
靳思明去洗了脸,回来坐在桌边。他喝了一口粥,看了她一眼。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肿了。”
“没睡好。”
他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夏听雪洗碗的时候,靳思明去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也什么都没带。他只是把地铺上的被子叠好,把枕头放好,把那双磨平了底的鞋放进袋子里。
夏听雪洗完碗出来,看见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几点的飞机?”她问。
“下午四点。”
“那你——”
“周恒下午三点来接我。”他转过身,看着她,“你跟我一起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夏听雪愣住了。
“我说了,我不——”
“你说了不算。”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完。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你不是说不用还了吗?”
“我改主意了。”
“你——”
“夏听雪。”他打断她,“你昨天说你不想跟我回去,是假的。你说了谎,我看出来了。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往上挑一下。”
夏听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边眉毛。他看着她那个动作,嘴角翘了一下。
“你看,又挑了。”
夏听雪放下手,瞪着他。“你——”
“跟我回去。”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也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夏听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
“你哭什么?”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手指很凉,指腹上有厚茧,“丑死了。”
“你才丑。”她吸了吸鼻子,“你全家都丑。”
“我家就剩我一个人了。”他的声音很淡,但夏听雪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瘦削的、疲惫的、但无比认真的脸。
“好。”她说,“我跟你回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自己找工作,自己挣钱,自己还债。不住你家,不花你的钱,不——”
“不行。”他打断她。
“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的,要当面还。你不在我面前,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偷懒?”
夏听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梨涡浅浅地浮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是真的。
“靳思明,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找借口。”
“谁找借口了?”
“你。”她擦了擦眼泪,“你想让我跟你回去就直说,不用拿还债当借口。”
靳思明的耳朵红了。“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他瞪了她一眼,转过身去收拾东西。夏听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笑得更厉害了。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
不是赵芸那辆,是一辆普通的商务车,低调、干净、不引人注目。周恒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边,没有进巷子。他在等。
夏听雪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车,手指攥着窗帘。
“走吧。”靳思明拎着那个装鞋的袋子,站在门口。
夏听雪转过身,看着他。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是昨天在超市买的,三十九块。裤子是新买的,四十九。鞋是新的,六十九。一身加起来不到两百块,但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高级定制的味道。有些人就是这样,骨子里的东西,穿什么都藏不住。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骗人。”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夏听雪走过去,把那个装鞋的袋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我帮你拿。”
“不用,很轻。”
“那我也要拿。”
靳思明看着她,没有拦。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巷子。巷口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看到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夏听雪低着头快步走过,靳思明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不紧不慢。
周恒看到他们出来,打开后车门。“靳总,车准备好了。”
靳思明没有上车。他转过身,看着夏听雪。
“你先进去。”
夏听雪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着你上车,我才能放心。”
她的鼻子酸了。“我又不会跑。”
“你跑过一次了。”他的声音很淡,“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夏听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不容拒绝的眼睛,弯下腰,钻进了车里。靳思明跟在她后面,坐进来。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夏听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口。夏听雪转过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巷子、书店、饭馆、奶茶店——她生活了三个月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巷口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还在,其中一个朝她挥了挥手。她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你认识她?”靳思明问。
“不认识。”她看着窗外,“但她每天下午都在那里晒太阳。我路过的时候会跟她打个招呼。”
靳思明没有说话。
车子驶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房屋变成了空旷的田野,然后是无尽的公路。夏听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不舍,不是害怕,而是一种——
“你在想什么?”靳思明问。
“在想,我走了,书店的孙老板怎么办,饭馆的碗谁来洗,陈瑶一个人——”
“你走了,他们照样能活。”他打断她。
夏听雪转过头,看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说得温柔一点。”
“怎么温柔?”
“比如说——”她想了想,“‘他们会想你的,但你不用担心,他们会过得很好。’这样。”
靳思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开口了。
“他们会想你的。但你不用担心,他们会过得很好。”
夏听雪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重复她的话。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不是你说要温柔一点的吗?”他的表情很淡,但夏听雪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笑了。笑得很轻,梨涡浅浅地浮出来。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靳思明,你刚才说,你不会给我第二次跑路的机会。那如果我不跑呢?”
“那就待着。”
“待多久?”
“待到你不想待了为止。”
夏听雪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意。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我可能待很久。”她说。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她没有说完。
靳思明没有追问。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夏听雪闭着眼睛,感受着车子的颠簸,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存在。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睁眼,也没有抽手,就那么让他握着。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山峦,从山峦变成了平原。夏听雪靠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听着他的呼吸声,忽然觉得,也许回去也没那么可怕。也许那个世界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排斥她。也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掏出手机。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夏小姐,我是赵芸。听说你要跟思明一起回来?我劝你最好别来。来了,你会后悔的。”
夏听雪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怎么了?”靳思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没什么。”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垃圾短信。”
她没有告诉他这条短信的内容。她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在回去的路上还要分心照顾她。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手机都握不稳。
靳思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他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夏听雪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暗,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要下雨了。
她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她知道那是什么。是赵芸,是靳思远,是那个世界的恶意。它们不会因为她的害怕而消失,只会因为她回去而变得更猛烈。
但她不怕了。不是因为变勇敢了,而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刷开始工作,一下一下,刮掉玻璃上的水渍。夏听雪看着那个雨刷,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日子。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原主没有撞他,如果她没有穿书——她不会有这些。不会认识他,不会喜欢他,不会坐在这辆车里,握着他的手,去一个她害怕的地方。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赵芸、靳思远、林薇薇、金世集团、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所有的困难都在那里,一样都不会少。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车子驶进了城市。高楼、立交桥、霓虹灯——一个跟舟县完全不同的世界。夏听雪看着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建筑,手心全是汗。
“紧张?”靳思明问。
“有一点。”
“别怕。”
“我没怕。”
“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收拢,握紧他的手。
“现在不抖了。”她说。
靳思明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车子驶入一个小区,停在了一栋楼前。不是靳家的豪宅,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楼,不高,但很新,看起来很干净。
“这是哪里?”夏听雪问。
“我家。”靳思明说,“以前住的地方。不是靳家的老宅,是我自己买的。”
周恒下了车,打开车门。靳思明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
“下来吧。”
夏听雪握住他的手,下了车。站在公寓楼前,她抬头看了看。楼不高,但很气派,门口有保安,大堂里亮着灯。这不是豪宅,但也不是她那个破出租屋。这是一个正常的、体面的、属于普通人的地方。
“你不住在靳家?”她问。
“不住。”靳思明的声音很淡,“我自己住。很多年了。”
夏听雪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不喜欢那个家,不喜欢那些人,不喜欢那个充满算计和冷漠的地方。所以他搬出来了,一个人住在这里,远离那个所谓的“豪门”。
“走吧,上去。”他走在前面,进了大堂。
夏听雪跟在他后面,经过保安的时候,保安朝他点了点头。“靳先生,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靳思明按了十八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夏听雪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她跟这栋楼格格不入,跟他格格不入,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你在看什么?”靳思明问。
“看我自己。”
“看到了什么?”
“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靳思明没有说话。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到一扇门前,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站在门口,侧过身。
“进来吧。”
夏听雪走进去,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长时间没住人的味道。她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只看到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靳思明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
夏听雪看清了屋里的样子——很大,很干净,装修很简单,但每样东西都很贵。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的,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画,她看不懂是什么画,但觉得很好看。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她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面上有泥点,是刚才下车的时候踩到的。她又看了看地板,光洁如新,一尘不染。
“我换鞋。”她说。
“不用。”
“会弄脏的。”
“脏了就脏了。”靳思明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进来。”
夏听雪被他牵着,走过玄关,走过走廊,走进客厅。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看着那些印子,心里很不安。
靳思明把她带到沙发前,让她坐下来。沙发很软,比她那张破床软一百倍。她坐在上面,整个人陷进去,有些不自在。
“你坐一会儿,我去倒水。”他转身去了厨房。
夏听雪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这个家很干净,干净得有些冷清。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任何有人住在这里的痕迹。像一个样板间,漂亮,但没有人气。
她忽然想起那个出租屋。虽然破,虽然小,但到处都是他们生活的痕迹——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奶茶,地铺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厨房里那锅没煮完的排骨。那里是家,这里只是一个房子。
靳思明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拿着。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
“不喜欢这里?”他问。
“不是不喜欢。”她想了想,“就是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夏听雪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能不能习惯。她不知道能不能习惯这个城市,这个房子,这个生活。她不知道能不能习惯没有陈瑶的日子,没有孙老板的日子,没有巷口那家奶茶店的日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瑶发的消息:“听雪姐,你到了吗?”
她打字:“到了。”
“怎么样?他的家是不是很大很漂亮?”
“很大,很漂亮。”
“那你高兴吗?”
夏听雪看了一眼对面的靳思明。他正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皱,不知道在看什么。
“高兴。”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高兴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的家里,坐在他的沙发上,喝着他倒的水。这就够了。至于高不高兴,那是以后的事。
窗外,城市的夜景在闪烁。万家灯火,车水马龙。夏听雪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舟县的巷子。那里没有这么多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和一个每天站在灯下等她的人。
现在那个人就在她对面。不需要等了。
“靳思明,你明天要去公司吗?”
“嗯。”
“那我呢?”
“你在这里待着。”他抬起头,看着她,“等我回来。”
夏听雪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他坐在那里,穿着那件三十九块的白色衬衫,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精神很好,像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确实属于这里。这个城市,这个房子,这个生活。而她呢?她属于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在这里,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