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把那一眼收回去了。
她端着盖碗绕过那张被撞歪了的椅子,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门框旁边停了一拍
.怀姝正好也从角落里朝门口走了过去,两个人几乎同时抵达了楼梯口的上方。
霍仙姑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方才在厅里扫过去的那一下长了些许,长到足够她把怀姝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方才对丁千岁说话时的那种冷已经收了大半,剩下来的是一层薄薄的、不急着立起来的客气:

刚才那盏灯,你看见了?
怀姝回看着她,认真地答:
我看见它自己掉了

霍仙姑看着她说话时那双干干净净的琥珀色眼瞳看了两息,嘴角那个常年抿着的弧度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
可她开口时那句话的尾音里似乎比方才松了那么一头发丝的宽度:

巧合……?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个字,

算了……我姓霍,霍仙姑。
怀姝。

她答。
霍仙姑没有追问她姓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坐在太和楼的角落里。
她只是侧了侧身,把楼梯口的通道让出来半幅,下巴朝楼下抬了抬:

一起下去?
怀姝点了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的时候楼梯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着
二楼的混乱声在身后渐渐远了,被跑堂伙计的"没事没事灯绳断了"的安抚声和客人重新落座的板凳声盖了过去。
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外面的日光涌进来铺了霍仙姑一身,她回头看了怀姝一眼,日光把她银灰色的袄裙照得泛了一层柔柔的白
她脸上那层薄薄的客气被日光照薄了些许,露出来的底下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好奇
跟方才在楼上审视时的目光不同,那个目光里没在掂量什么,只是看
像一个人在看着另一株刚移栽进自己院子里的花,还不清楚它要浇多少水、喜不喜欢日头,可她觉着这花开得挺有意思。

你是头一回来太和楼?
霍仙姑问。
头一回

怀姝答
有人让我来……说热闹


热闹倒是看上了
霍仙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常年抿着的弧度往上松了一点点,那一点几乎算不上笑意,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了那么一瞬。
她把盖碗换到另一只手里端着,偏头看向街面的方向,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下颌的线条勾得格外利落干净
怀姝站在太和楼门口看着她银灰色的背影汇入街面的人流里走了好远
那支白玉簪的亮光在人群中偶尔闪一下闪了几下之后就被更多的人影盖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上还留着方才碰过龟背竹叶脉时那点凉丝丝的触感
叶脉被她指尖注进去的那一缕极细的汁液已经收回来了,那片叶子的边缘也恢复了平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那只手揣进了袍子的兜里,转身朝张宅的方向走了回去。
走回去的路上她经过南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看见齐铁嘴的卦摊又支起来了。
他坐在摊布后面正低头摆弄那三枚铜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整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落在一个"我就知道是你"的复杂笑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