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善是恶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着，将崔令仪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地变化着

她站在月洞门前那道被火光与暗影切割开来的边界线上

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反复吹拂却始终不肯弯折的墨绿色竹子

谢羡鱼在萧无衣握着她的那只手里感觉到了他腕骨的微动

那是他在衡量眼前围阵的厚度和月洞门两侧可供突破的间隙时身体的自然反应

可她轻轻回握了他一下，那一握的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的目光从火把和刀鞘的阵列上移到了她的侧脸上。

她朝他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松开他的手往前走了半步，停在了崔令仪面前那道被火光照得通明的地面上。

谢羡鱼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火把噼啪的声响和夜风穿梭的回音之间，像一枚被放进温水里的茶叶正在慢慢地舒展开自己的轮廓

崔令仪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动幅极小，小到若不是谢羡鱼正盯着她的手便根本注意不到，可那一下已经够了

够了让谢羡鱼看见她指尖在金属与皮革交接处压出的那道白痕

那是一个在某个她自己也还没完全拿定的主意之间反复摇摆的人正在做着最后的权衡。

崔令仪沉默了片刻，火把在她身后噼啪地响着，将她身后那些护卫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成了一道道扭曲的暗影。

然后她侧过身来让出了月洞门的半个门洞，那让开的弧度不大，恰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可她同时抬手朝那些护卫们挥了一下，那些举着火把的身影便沿着她指尖指示的方向无声地退开了数步将包围的圈子放大了半圈

从合围变成了松散的警戒。"跟我来。"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像一扇被合拢了之后又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细薄的光

"你母亲在我院里的地窖中，很安全，可崔浚的人每隔两个时辰便要巡查一次，我带你们过去的时间只够说一趟话的，说完你们得走……不管你帮不帮忙。"

她转身走在前面的步伐快而稳，墨绿色的下摆被夜风拂动着

鞋底踏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被火光和夜色和渐远了的护卫们脚步声共同掩盖着，像一尾在暗流中穿行的鱼正在沿着某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河道往前游去。

谢羡鱼和萧无衣跟在她身后穿过了一道窄巷和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和一截向下延伸了大约十余级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被铁皮包了面的木门，崔令仪从腰间摸出一枚钥匙来打开了锁，推门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动了黑暗中正在沉睡的什么。

门后的地窖里点着一盏被调得极暗的油灯，灯芯被压得只剩一簇绿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飘着

那微光恰好够照亮云昭郡主靠在一张旧竹榻上翻着一卷册子的身影

她比谢羡鱼上次在重阳大典偏殿里见到时瘦了些，颧骨的线条从面容上浮出来被油灯的微光描成了一小片沉静的阴影

可她握着册子的手指是稳的，抬起眼来看到女儿站在地窖门口时的那一瞬嘴角弯起来的那道弧也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