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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良陈美锦:望春辞

她说的"很快"确实很快,从她取出银针到捻入他耳后的穴位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可那半盏茶里她的指腹始终贴着他的颞侧感受着底下气血的流动方向……

正一寸一寸地引导那层被磕碰重新搅浑了的淤滞物从视络边缘退回到它该待着的路径上去。

银针在他耳后的皮肤上驻了一会儿,她看着那片雾翳正在以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从浓浊的灰白变成了浅淡的薄影,又从薄影变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芒浮在瞳孔表面

像是冬日清晨河面上最后一层薄冰正在被日头晒着一寸一寸地收窄,直到只剩一线细细的光在冰面上流着。

她收了针低头用帕子擦了擦针尖然后抬起头来看他,这回她弯起的嘴角里那颗悬了大半日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他左瞳里那层薄翳已经退到了瞳孔最边缘的位置,只剩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白线浮在那里,不凑到极近的距离根本看不清

凑到极近也未必看得清,她心想着,只要不再撞着,这层浅痕再过两日便会自己散尽了。

可鹰王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了半日。

使臣入城后的第二天清晨,侧门的门环便被叩响了

传话的小厮说北秦的鹰王听闻靖安王府世子前日在校场看台上不慎磕了一下,特意带了北秦的跌打药来探望。

谢羡鱼正在妆台前挽发髻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透过铜镜看了一眼身后正坐在窗边翻一本军报的萧无衣

他翻页的动作流畅,目光落在纸面上的姿态平稳,可她知道他的左眼在日光充足的时候那层残存的薄翳会影响侧方的视域

尤其是在光线从左侧切过来的时候,那一点极细微的模糊虽然不影响他看清近处的东西

可若鹰王真的凑近了仔细打量他的瞳孔,以那人鹰隼般的目力未必会完全忽略那一层几乎已经散尽了却还留着一线影的痕迹。

她放下梳子转身走到窗边,从萧无衣手里抽走那本军报合上了搁在一旁,然后弯腰凑近了他的左眼仔细地看了看

那层薄翳确实已经退到了瞳孔外围接近眼白的位置,像一片几乎看不见的雾痕正在慢慢地被清除

可那层雾痕的光泽和正常的虹膜之间有着极其细微的质地差异,普通人看不出来,但鹰王那双在北地风沙里练出来的眼睛未必看不出来。

他来干什么?

她问,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已经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的急迫和一种被她强行压住了的稳当。

来看我是不是真的伤了

萧无衣的声线还是平的,像一口被反复舀过了仍不见底的老井,可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带着某种"这一关迟早要来"的了然

今天来"探望"是为了确认他的对手状态……

战场上打出来的狐狸都懂得乘胜追击和趁虚而入之间的区别,他得先弄清楚本王到底是哪一只

谢羡鱼站直了身子望着他,日光从她身后的窗纸透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逼到了墙角反而舒展开了手脚的、她从前在太傅府里端了十八年温婉面具时从来不曾露出来的机敏和狡黠。

那让他看

她说,虎牙从弯着的唇角间明晃晃地戳了出来

让他好好看清楚。你坐在这里……

她将他从窗边拉到朝南那把太师椅上坐下来,日光正好从左侧斜斜地切过来将他半边面容照得明亮而半边沉在暗影里

左眼恰好沉在那道明暗交界线的阴影侧方

我站在你旁边。他进来之后你少往左侧转头,少跟他对视,多看我。

他的目光落你身上的时候你就看我,你左眼里的东西在暗处看不出来的,可你越不让他看他的疑心越重,那就让他看……让他看你旁边的我

萧无衣被她摁着坐进那把椅子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站在日光里的模样

她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把那枚露了一半的暖玉收回去,垂着眼睑的神情里带着一种已经被她盘算妥了才肯摆出来的从容

像一只已经把棋子都摆好了位置正等着对手落子的棋手正坐在对弈之前最后抿一口茶。

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嘴角那点被她方才那句话勾出来的弧度不大却深

像一枚被压在水底的石子过了许久才浮上水面来露出了一小截圆润的顶部。

鹰王踏入书房的时候谢羡鱼正端着茶盏从侧门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

整个人被日光和屋内的香炉烟气衬得温软而从容。

她将茶盏搁在萧无衣手边的几案上然后退到他身侧站定了,那姿态既不太远也不太近,恰好是一个妻子的自然距离

不远到显得生疏,也不近到让人觉得有意。

鹰王的目光从萧无衣的面容上掠过一遍然后落在了她身上

那双在北地风沙里磨出来的鹰隼般的眼睛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那短暂的一瞬里翻过了一层极淡的、被他迅速压下去的东西

像一阵风过水面时卷起了一瞬的碎光又平复了。

“这位便是世子的侧妃?让如此妙人当妾……世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开口,声音带着北地人特有的那种干燥而低沉的质地,像一块被风吹了多年的石头表面粗砺的纹路被他用沙哑的嗓音一点一点地拓了出来

谢羡鱼朝他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端正的礼,嘴角的弧度是云昭郡主教的标准笑容,可她的目光在直起身来的时候与他短暂地相接了一瞬

那一眼她刻意放得柔和而坦荡,像一面被擦了又擦的镜面正等着映出任何试图窥探的视线来

见过鹰王,妾身不过一个寻常的内眷,比不得北秦的巾帼名将们

已经到那个位置了还要为奴为婢……何其可悲?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地落在书房的空间里被香炉烟气裹着飘了一圈才散尽

“呵……你倒是伶牙俐齿”

她说完便重新垂下了目光落回了萧无衣身上,那目光转换的节奏被她掌控得恰到好处

不快不慢地让人觉察到"她的注意力始终在她丈夫那里",又不过分刻意到让人觉得是做出来的姿态。

鹰王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视线落在萧无衣的面容上,而萧无衣恰好在这时侧过头来望向了她

他看向她的角度让他的左眼完全沉在了从那扇南窗切进来的日光的暗影里

那层薄翳被暗影和睫毛细密的投影像两层滤网同时盖住了

除非有人把他的脸掰到正午的强光底下凑到三寸之内才有可能看见那一线几乎已经散尽的雾痕。

鹰王看了几息什么也没说,将带来的跌打药搁在几案上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那目光越过萧无衣的肩头落在了谢羡鱼身上

语气里带着一种方才被压下去的东西又重新浮上来了的、若有若无的兴味:

"世子好福气。北秦的鹰讲究一击必中,南邺的雀却是被人笼在掌心养着的……雀的鸣声好听,可惜飞不高。"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任何人接话便跨出门去了,脚步声沿着回廊一路远去了消失在院门外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