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来看你

谢嘉鱼从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三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

她将纸页递到谢羡鱼手里然后退后半步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搓了搓指尖上沾着的铁粉

那动作带着一种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头的手足无措。

谢羡鱼将那三张纸展开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密集而清晰

每一笔收尾处都带着谢嘉鱼写字时特有的那种微微上扬的顿势，像一尾鱼在游过水底时尾巴扫了一下沙面留下的细痕。

她看完之后将纸页重新叠好收进袖中，然后抬头望向自己的妹妹，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眉眼映得亮亮的。

她问，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急你可以慢慢想"的余裕。

谢嘉鱼低头想了一下，那个想的过程很短，大约只是够她把舌尖上的某个念头翻过来看了看反面又翻回去了：

她说着说着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像一扇被推开之后终于能顺畅地转动的门扉正在沿着合页的轨道不紧不慢地滑着

这样的话就算换了别的工匠接手维护也能照着做

谢羡鱼看着她妹妹说起这些时眼睛越来越亮、语速越来越快、双手从交握的状态变成了边说边比划着某种操作的动作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心口上

那东西不重，甚至带着一点令人想弯起嘴角的温热，像一枚被放进了一杯温水里的果干正在慢慢地舒展开它被晒干之前的轮廓。

她没有打断妹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她说完，直到谢嘉鱼自己察觉到周围安静得太久了才猛地收了声

耳根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色望着长姐，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又说多了"的确认。

谢羡鱼伸出手去将她妹妹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一边，指腹蹭过她妹妹的额角时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汗意

大约是方才睡得沉了被日光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将那层汗意用指腹揩了揩然后收回了手，弯着嘴角说了句

然后转身拍了拍萧无衣的胳膊

萧无衣被她拍着胳膊往院门的方向带了一步，那一步跨出去之后他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来看了站在铁砧旁边的谢嘉鱼一眼，那一眼不长不短

恰好够他把目光从她那双还沾着铁粉的手上移到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再移回她身后那面被箭孔密密麻麻地覆盖着的靶墙上

然后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弧度不大却稳，像一面旗在风里被扯平了一瞬的边角。

谢嘉鱼愣在原地眨了眨眼，那层方才已经褪下去的红又从耳根攀了上来

这次攀得更快更急，一直蔓延到脸颊的位置才堪堪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大得像要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一下上下摆动的动作里似的。

偃月看到了之后问她：“你很激动吗？”

谢羡鱼已经走出了院门，从门外探回半个身子来催了一声

她的声音从门框的边缘传进来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像一枚被抛过来稳稳接住的球。

回王府的马车上她将那三张纸页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比方才仔细了许多，一边看一边用手指顺着那些被她妹妹反复描过的线条在纸面上虚虚地画着

萧无衣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可他的嘴角在不自觉地微微翘着一个极小的弧度

像一幅被仔细地卷好了收在画匣里的长卷因为没压严实而悄悄地从边角处探出来了一丁点儿。

她看完之后将纸页收进袖中，靠上车壁望着对面那人闭着眼却翘着嘴角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和街市上远远近近传来的各种声响被车厢壁滤成了一片温吞的底色浮在他们之间

像一层薄薄的暖雾正被越来越深的暮色染成了一团融融的、让人想往里面陷一陷的柔软。

她往前挪了半寸将自己的膝侧挨上了他的膝侧，他闭着眼没有动

可那只垂在膝边的手微微地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地摊开在她膝盖旁边的位置

像一枚被翻开了来的、已经确定好了正反面的铜板正等着被什么人拿起。

谢羡鱼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来的时候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被反复确认过之后的安然

她将自己的一只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掌心贴掌心地扣紧了

两枚暖玉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之间隔着一段温热的空气各自泛着各自温润的脂光，像两颗在夜幕降临之前悄然亮起的星辰正在隔着不远的距离互相辉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