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羡鱼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从床上蹦了下来,赤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被那股凉意激得"嘶"了一声又迅速习惯了
她跑到妆台前对着那面铜镜开始飞快地绾发髻,一边绾一边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那得赶紧去看看""她昨夜熬了一整宿吧"
那些念头像一串被挤出了瓶口的泡泡正噼里啪啦地往上升着。
萧无衣靠在床头看着她在妆台前手忙脚乱地对付那丛不肯服帖的碎发
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起身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把那根被她掰弯了的簪子接过来
用另一只手拢住她后脑那丛乱发,动作不算熟练却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笨拙的小心,替她把那根簪子稳稳地穿进了发髻的基底里固定住了。
他从铜镜里看见她的脸在那面被擦得锃亮的表面上弯起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虎牙戳在唇角两侧像两粒被嵌进了月亮弧线里的细碎星子,他觉得那弧度比北境雪原上任何一轮日头都要亮一些
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耳后极轻地停了一下便退开了,那短暂的停顿像是一片云从天幕上滑了过去
影子恰好遮住了她身后那扇窗的某一格窗框,然后云走了,光又回来了,那格窗框被照得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城西作坊的门被推开时迎面扑来的是刨花的木屑气息和生漆未干的微涩味道混在一处被午前的日头蒸成了一团暖烘烘的热气
谢嘉鱼趴在铁砧旁边的木台上睡着了,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一只手还攥着半截刚磨好的机簧零件没松开
少女的指缝间嵌着细碎的木粉和铁屑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把极细的碎金。
偃月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一份记录数据的册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那双眼底浮着淡淡的青色
可整个人被一种"事情终于做成了"的亮色浸透了,像一条被晾了一整夜的衣裳终于在晨光里彻底干透了,每一道皱褶里都漾着日头晒过的余温。
谢羡鱼看了妹妹趴在木台上睡着的那副模样一眼便走了过去
她轻手轻脚地将那截还攥在她妹妹手里的机簧零件慢慢抽出来搁在旁边的木盘上,又从角落里翻了一件干净的短褐盖在她妹妹肩头。
谢嘉鱼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个什么字眼大约是

阿姊别闹
然后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沉沉睡了过去,鼻尖抵着自己袖口的布料压出了一个圆圆的小凹陷。
萧无衣站在作坊门口没有进来,日光从院门上方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脚前半步的位置
他背着手望着那一地散落的零件和木料和满墙挂着的试射用的靶纸
那些靶纸上密密麻麻的箭孔集中在正中心巴掌大的一块区域里,越往中心越密集
到了最中间的位置已经叠成了一个小小的一团黑点,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蘸了浓墨在那里反复地点了又点。
他的目光在那片靶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青龙偃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然后低头抿了一下嘴角
那份记录数据的册子被她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翻到下一项记录去,像在给对方留出一段不必被言语打扰的时间来慢慢地消化某些东西。
谢羡鱼从妹妹身边走过来站到他身侧侧过脸来看他
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半张脸映得明亮而半张脸沉在温热的阴影里,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催也没有问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栽在他旁边位置上的植物正在不紧不慢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伸着叶子。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在晨光里说话时更轻了几分,轻到若不是作坊里只有刨花木屑的静默他大约不会让人听见:

你妹妹做了这批连弩出来,往后北境战场上能用上这些的人……他们不必成为下一个死去的将士
他的语气还是平的,像一面被反复擦过的铜镜表面看不出任何磕碰的痕迹
可谢羡鱼能感觉到他搁在背后的手指正在用力地互相抵着,那力道通过他微绷的肩背线条传到了她伸过去的指腹上。
她将手覆在他那只后背的手上,将他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拢进自己的掌心里焐着,焐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知道。她做这批连弩的时候心里就装着那些人

她把每一个榫卯的松紧度和每一道弩臂的弧度打磨了又打磨……

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将来会交到谁手里、会被哪阵风吹着、会替哪片土地上的人守住那些他们该守住的

你北府军的人,就是她要替他们守住的人

萧无衣侧过头来看着她,日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铺了一层温软的金色,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弧度不够深也不够长,却足以让谢羡鱼把那枚被她焐在掌心深处的指节感受到的紧绷一阵一阵地松弛下去
像一匹被绷紧了的布被人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松开了尺来,布面上的张力正在散去,正在露出底下被绷了太久之后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细密褶皱。
日头从作坊的院墙上又爬高了几寸,将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从西北角一寸一寸地往东边收着
谢羡鱼站在那正在收窄的阴影边缘和他并着肩,看他那道被日光和木屑气息和满墙箭孔叠在一处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春天长得有些不像话了
从圣旨落进谢府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可这一个多月里装进来的东西比她从前十八年里装进来的都多
像一只被人强行撑大了的布袋正从四面八方鼓着胀着,可那些被塞进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重的、压的、让她喘不过气的
它们只是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被布袋收着,被系口的绳子拢着,被两只交握着的手轻轻地托在掌心里……
等着一件一件地、慢慢地在更长的日子里显出它们该有的形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