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谢羡鱼睁开眼睛，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两跳。

萧无衣恰好也在此时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睡意刚退的朦胧边缘正在被清醒一点一点地收拢回去的过渡

像一面被晨雾笼罩的湖面正在被日光照着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他问，声音还带着一点从浅寐中被捞起来的微沉，像一把被泡在温水里的弓弦刚被拎出来时的余软。

谢羡鱼望着他看了几息，将他握着她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搁在自己膝头，用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烛火将两人交叠的手照得暖融融的。

她说，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虎牙在她弯着的弧度里若隐若现地亮着

萧无衣看着她那副明明心里装了许多事却偏要用一句懒洋洋的话来糊弄过去的模样，将她的手翻过来把掌心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隔着被体温焐暖了的衣料让她感受底下沉缓而均匀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隔着掌骨传到她掌心里来，像一记记被稳稳敲响的、不疾不徐的暮鼓。

他说，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种被她那句"确认一下你还在"磨出来的、藏在字与字之间的细微暖意

谢羡鱼被他最后那半句话勾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车厢逼仄的空间里撞了两圈才散尽了

她将额头抵在他胸口的位置靠着，感受底下的心跳一声一声地传上来落在她的额头上像被温暖的水波不停地拍打着

她闭着眼数了一会儿便懒得数了，只是把鼻尖在他衣料上蹭了蹭蹭出一个被他的体温和墨香与药苦混在一起的气味包裹着的小小凹陷，然后把自己更深地蜷进了那个凹陷里去。

太后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谢羡鱼在想

她不知道母亲云昭郡主已经替她的储君养着刀养了十八年

不知道谢家这座看起来不偏不倚的清贵门庭底下埋着的根须正攀着北府军驻扎的城墙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扎着。

她也不知道此刻正靠在萧无衣胸口安然地阖着眼的那个从太傅府嫁出来的长女

正在用一针一针的银针替他化开脑子里那颗被沉了八年的哑雷

正在用一包一包的糖炒栗子和一盏一盏的碧螺春替他将这座深宅大院里那些被离散了的棋子们一片一片地重新黏合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重阳大典上的那个笑已经被萧无衣和他身边的人记住了

记住了便会防备，防备了便会加固，加固了便会在她撒网之前先把网收一收，把那些容易被网住的边角料一一拽回来藏到网口够不到的地方去。

马车在靖安王府侧门停下来的时候谢羡鱼从他胸口抬起头来，脸颊上被衣料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印在颧骨的位置上

像一枚被不小心烙上去的印章正盖在她笑意盈盈的面容上。

萧无衣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来接她，两只手在她腰侧虚虚地拢了一把将她从车辕上稳稳地接下来

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整个人在落地的时候几乎是被他半抱着放到了地面上的。

她站稳之后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暮色已深，侧门檐下的风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成了一片混沌的暗影分不清是谁的影子叠着谁的

她在那片混沌的暗影里伸手替他整了一下被方才的姿势蹭歪了的腰带

指尖经过那枚暖玉藏着的部位时极其短暂地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被藏得很好的秘密仍然安稳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然后她松开手率先往门内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地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萧无衣跟在她的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两人之间隔着那半步里浮着一层被夜风和灯笼光填满了的、温温吞吞的默契

像两盏被放在同一张桌上的灯各自亮着自己的火苗，可灯芯里燃着的是同一盏油壶里分出来的油。

谢羡鱼迈过侧门门槛的时候侧过头来极快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风灯在他面容上切出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道从眉弓到下颌的线条在暗影里被削得分明而利落，可他的嘴角分明在微微地往上翘着

那弧度不大却足够温暖，像一堵老墙的砖缝里冒出的青苔在夜里被露水润透了之后悄悄舒展着叶片的边缘。

她收回了目光往前走，心里那团被偏殿里的对话反复碾磨过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安稳的着落

太后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而她会和萧无衣一起，让她永远都不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