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门是开着的。谢云昭站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把门槛的边沿照出一道细长的暖线,像有人特意把门留了一条等她推的缝。
她伸手推开了。
萧华雍正坐在书案后面磨一颗青玉。
他没在看书也没在写公文,面前摊着一块细绒布,布上搁着那颗被她从五颗里挑出来的原石,边角已经被磨去了一层粗粝的壳,露出底下润润的青色。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拇指压着石面沿一个方向缓缓推着,磨石在他指腹底下发出细而均匀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替什么人在数着节奏。
谢云昭在门槛里站了片刻,走过去在书案对面坐下。
她把自己袖中那封短笺取出来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短笺已经被人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了,折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压得平直。
她看着他那颗被磨了一半的青玉说:
##谢云昭 那三行留白我写好了。在脑子里写的,还没落笔
萧华雍的手停了一下,磨石在他指腹底下顿住了。
他抬起眼来看她,磨了大半的青玉在他掌心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小块被捂热了的冬天。
#萧华雍 写了什么?
他问。谢云昭看着他的眼睛说:
##谢云昭 原来你七岁那年就把那颗枣收在枕边了……
##谢云昭 那年你走的,我在角楼上看见你回头了
##谢云昭 后面的还没想好,我想空着,以后慢慢填……
萧华雍把掌心里那颗青玉轻轻搁在绒布上。
他没有接那封短笺,也没有把玉拿起来继续磨,只是坐在那里隔着案面看着她。
窗外院子里的天光正在从午后往西斜走,把两个人在案面上的影子拉成了两道交叠的长影
像两棵从同一块土里长出来的树,枝桠伸向不同的方向但根在土底下早就缠在一起了
#萧华雍 第三行我替你想了
他说
你回去之后拿笔写上去……写‘七岁那年递青枣的人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另一只手里攥了一根青玉簪’
谢云昭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坐在那里看着案对面的人,看着他那张午后光线下泛着淡淡苍白的脸,看着他搁在案沿的那只手
那只手方才磨青玉的时候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此刻指节轻轻搭在桌面上,微微收着,像是正把什么话压在最末一根指头底下没有急着松开。
##谢云昭 你什么时候打的这根簪子?
她问。萧华雍说:
#萧华雍 走之前那个秋天。曹天圆刻那个‘等’字的同一夜。我坐在他旁边磨了一夜
他用那只搭在案沿的手把绒布上的青玉原石推到了她手边
#萧华雍 磨了这一颗,磨完了还剩五颗
谢云昭低头看着案面上那颗被磨了大半的青玉。
边角的粗粝已经被磨掉了,露出底下一层油润的质色,像一块正在慢慢被焐热的冬天。
##谢云昭 那第三行我回去写。写完给你送过来
她伸手把案面上那颗青玉拿起来攥在了掌心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案侧面停了一步,低头看着他
他坐在午后的光里仰面看着她,睫毛被斜阳打出一小片细碎的影落在眼下,嘴角挂着一道比平时深了两分的弧度
#萧华雍 我们去宫里。去找陛下请旨
萧华雍从书案后面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搭了一下案沿稳住自己
那动作极轻极快,但谢云昭看见了他搭案沿的那只手在撑的那一瞬间微微用力收了一下指节,像在把什么正在往上涌的东西压下去。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他没有接她的手,他伸手把案上那封被折好推回来的短笺拿起来收进了自己袖中,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纸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三行字,墨迹早就干了,边缘被压得平直,像是一直折好了放在那里等她来的时候取出来的
#萧华雍 请旨的折子……昨日就写好了。你来了刚好,不用再等一晚了
两人并肩走出东宫时午后的日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宫道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
他们走过石桥时桥下的流水正在把云影揉成碎碎的白,她的袖口擦过他的袖口,只擦了一瞬,像两只并排停在枝头的雀同时动了一下翅膀又同时停住了。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个人就那么并肩走在午后的宫道上
她右手揣着那颗被磨了一半的青玉,他左边袖中收着那封请旨的折子和她递回来的短笺。
走过御花园那片荷塘时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荷叶还没长开时那种嫩嫩的涩味
他的脚步在她旁边顿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自己落在肩上的一根碎发拨开了。
那个动作和他平时做任何事的节奏一样不急不缓,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出发的时间,反而走得比谁都稳。
宫道尽头那道朱红色的门正敞着。
门里有人正在等那道被递上去的折子被打开、被读完、被朱笔批一个“准”字。
风把他们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拍了两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