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昭回到谢国公府时天已经擦黑了。国公府的门楣比她离开时又旧了一层
檐角那两只石狮子被雨淋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像两匹伏在暗处歇了许久的老兽。
门房替她开了侧门,弯腰回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

国公爷在书房等您
谢云昭脚步没停,穿过影壁绕过垂花门
国公府里的路她闭着眼也能走,小时候踩着石砖缝数到第三十七块就是拐弯的地方,三十七年来没变过,只是砖缝里的青苔比从前厚了一层。
谢国公坐在书案后面翻一封旧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放下信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茶还热的
谢云昭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他推过来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是她从小喝到大的陈皮甘草茶,喝了几十年还是那个味道。
谢国公看着她喝完了半盏才开口:

今日去卫国公府了。
不是问句。谢云昭嗯了一声,把茶盏搁在案角。
谢国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快不慢的,像在斟酌一个已经想了好几遍的事该怎么说出口:

你母亲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给我……说等昭儿长大了,让她自己挑人。我记了二十年

你兄长不入仕,陛下对我们谢国公府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猜忌……

你可以不像昭宁郡主那样嫁给天家儿郎
谢云昭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变,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封被搁下的旧信上
信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被反复展开又合上之后留下的毛边。
所以今儿太后又提了一嘴你议亲的事,我没有接话。你得自己拿主意。
谢国公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书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说等你做了决定再打开
谢云昭低头看着那只紫檀木匣子,匣面上刻着一枝横斜的梅花
她认得那笔触,是步疏林她娘笔下的花样,蜀南那边的风骨,枝干瘦而韧,花瓣疏疏落落的开在几根细枝顶端。

但蜀南侯世子不行……你与他交情深,可若是我们两家成了连襟陛下难免猜忌
##谢云昭 女儿知道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枝梅花的刻痕,指腹沿着花瓣的轮廓走了一圈,然后把匣子抱进了怀里。
##谢云昭 我明日再看
她说。谢国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把匣子抱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昭儿,选人的时候别只看他能不能替你撑伞。你看看他伞偏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肩头湿了多少。
谢云昭站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闻见书案上那一炉檀香正在烧到最末一段,比刚点燃时淡了许多,像一个人把话说完了之后留着的最后一截余音。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着,把她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像一口正在被慢慢吹冷的水面。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匣面上那枝梅花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胸口
凉丝丝的像一小片还没有化透的霜。走过拐角时她看见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