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秋风温软,卷起沿街桂花香,漫过喧嚣人潮。
季溯玉提着半袋刚买的桂花糖糕,步子轻快却刻意放缓,适配着身侧人沉敛的步调。
阿那然依旧走得安静,目光看似落在前路林立的摊贩之上,余光却始终轻轻拢着她,像多年来养成的本能,沉默护住她身侧所有拥挤与人流。
两人穿过喧闹的脂粉摊与法器铺,避开成群结伴的仙门弟子,走到长街尽头一处临水老桥。
桥下流水潺潺,岸边梧桐落了浅浅一层金叶,风一吹,簌簌旋落,安静得与那头的市井热闹判若两界。
季溯玉倚在石桥栏杆上,抬眼望着远处烟火人间,神色慢慢淡了下来,眼底浮出一层极轻、极淡的惘然。
这里安静,无人窥探,无人议论,恰好能容她藏起一点从不对外言说的私心与怀念。
阿那然察觉到她骤然沉静的情绪,脚步顿住,下意识微微垂眸看向她。
方才一路被烟火烘暖的心头,莫名轻轻一悬。
他太敏感了。
敏感她每一次情绪的起落,敏感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怅然,更敏感……这世间所有与“张正”二字相关的余痕。
他轻声开口,语调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阿那然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季溯玉望着河面粼粼波光,沉默片刻,才缓缓出声,声音很轻,被风揉得软软的,毫无遮掩,坦荡又温柔。
##季溯玉 只是看着这般热闹人间,忽然有点想起他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阿那然面前,坦然直白地提起张正,提起自己对故人的思念。
没有闪躲,没有避讳,更没有将眼前人错认成故人。
阿那然身形微僵,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黑衣袖口随晚风轻轻拂动,心底翻涌出一阵熟悉的酸涩与卑微。
他早该知道。
她那般通透温柔的性子,怎会对那个温柔多病、悲悯世人、最终以命成全他人的少年少主,毫无半分念想。
世人婚约一场,数年邻里相伴,竹院秋光岁岁相守,她念他、惜他、记他,本就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可偏偏,他是顶替他活下来的那个人。
是承了他身份、占了他余生、偷了他人间的影子。
心底那点好不容易被暖意抚平的自卑与枷锁,悄然又浮上心头。
他垂眸看着地面散落的梧桐碎叶,声线压得平淡克制,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隐忍的落寞:
#阿那然 是我唐突了。你若念他,本该正常
##季溯玉 不是你唐突
季溯玉立刻回头看他,眼神澄澈坦荡,丝毫没有躲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拆开他心里又悄悄打结的魔障。
##季溯玉 阿那然,我想念他,从来不是因为我分不清你们,更不是因为我把你当成他的替身
她站直身子,转过整个人,正对着他,秋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眉眼温柔却无比清醒。
##季溯玉 我念的,是那个常年被病痛纠缠、却依旧心怀温柔的少年。
##季溯玉 是那个明明自身难安,却处处体恤族人、善待旁人的少主张正
##季溯玉 我记得他畏寒、怕秋霜,记得他读书时习惯拢紧衣襟,记得他每一次见我,都会轻轻退让半步,礼数周全、温润有礼
##季溯玉 记得他明明痛得难以支撑,却从不愿让旁人窥见半分狼狈
这些细碎的、温柔的、无人细究的小习惯,是季溯玉藏在心底,对旧友最纯粹的惦念。
无关情爱,只是惋惜,只是怅然。
惋惜那样温柔的人,落得燃命落幕的结局;怅然那般皎月清风,终究没能熬过秋凉岁岁。
阿那然静静听着,喉间微微发紧。
原来她真的记得。
记得那个真正的、温柔隐忍的张正,记得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煎熬与善良。
而不是世人眼中那个光鲜凌厉、完美无缺的张家少主。
季溯玉看着他眼底隐隐翻涌的落寞,心头微酸,上前半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更轻、更柔,却字字分明,划清新旧、斩断混淆。
##季溯玉 可我分得很清楚
##季溯玉 我怀念的,是过往竹院里、久病温柔的故人
##季溯玉 我心疼、我想留住、我想陪着的,是此刻站在我面前,背着一身愧疚、熬着满心苦楚、硬生生撑住整片残局的你
一句话,轻轻落地,再次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阿那然抬眸望她,眼底浮起浅浅的茫然与动容:
#阿那然 你……不会觉得矛盾吗?
#阿那然 怀念故人,又偏爱我
他声音极轻,带着少年人极致的敏感与不安
#阿那然 我顶着他的脸,活在他的位置上,承接他的一切。
#阿那然 你看着我,心里却记着他,不会觉得……是一种慰藉替代吗?
这是他始终跨不过的心结。
他怕她的温柔是睹物思人,怕她的陪伴是弥补遗憾,怕她所有的偏爱,从来都不是给阿那然,只是给“活着的张正”。
季溯玉闻言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漾开温柔的无奈,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微凉的手背,触感温热,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季溯玉 一点都不矛盾
##季溯玉 人死如灯灭,风月归尘土。我感念他的善意,惋惜他的结局,所以我会一辈子记得他、感念他。
##季溯玉 但我不会用他的影子,困住活着的人
她目光定定落在他眼底,坦诚得毫无保留。
##季溯玉 他的牺牲太沉、太痛,我若一味沉湎过往,让活着的你终生活在替身枷锁与愧疚煎熬里,让你永远不敢接纳温柔、不敢被人偏爱……
##季溯玉 那才是真正辜负了他最后的成全
阿那然心口轰然一颤。
原来她想得这般通透。
原来她的怀念,从不是牵绊,而是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