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记得

季溯玉看着他颓靡茫然的模样，忽然轻轻抬手，伸手极其轻缓地、挑开了他遮面的黑纱一角。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眉眼的瞬间，阿那然浑身一僵，彻底忘了躲闪。

霜月光辉落下来，清清楚楚照亮他眼底通红的酸涩、隐忍崩塌的脆弱，再也没有半分少主往日的温润平和，完完全全、是属于阿那然自己的痛苦与惶然。

季溯玉静静望着他，轻声开口，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季溯玉 他会记得……我也会记得

##季溯玉 世人忘得、宗族忘得、天地忘得，唯独我不会忘

##季溯玉 我记得你是爱吃桂花糕、怕违规矩、默默守在竹影里、替人扛尽风雨的阿那然

##季溯玉 往后无论你顶着何种身份、立于何种高度，在我这里，你永远只是你自己

短短几句话，像一缕稳稳落地的星光，猝不及防照亮了他昏暗崩塌的余生。

阿那然怔怔看着眼前眉眼明媚、心性通透的少女，眼眶彻底红透，隐忍多年的情绪终于有了唯一宣泄的出口。

十余年来无人问他苦不苦、痛不痛、愿不愿，所有人都只要他乖、他稳、他完美复刻、他终身沉默奉献。

唯独季溯玉。

唯独她看得见他、分得清他、记得住他、心疼他。

竹院深处传来宗族管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公事的腔调

阿那然闻声瞬间，立刻收敛眼底所有崩摧脆弱，飞快垂眸敛尽情绪，抬手重新拉好黑纱

瞬息之间，又变回那副冷肃疏离、剑气沉冷的张家少主模样，刻板、沉稳、无悲无喜，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方才所有迷茫、痛苦、愧疚、脆弱，尽数掩于黑纱之下，再不外露半分。

他嗓音重新压回冰冷平淡的制式语调，对着季溯玉微微颔首，是全然对外的疏离礼节。

#阿那然 夜深露重，季姑娘早些回房歇息，族中事务繁多，我先行一步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去，身姿挺拔孤冷，背影决绝，仿佛方才那场剖白心绪、近乎崩溃的拉扯从未发生。

##季溯玉 阿那然……张正

季溯玉出声唤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不容他逃避的力量。

黑衣身影脚步顿住，脊背微僵，迟迟没有回头。

季溯玉望着他孤冷萧瑟的背影，缓缓开口，话语清晰落在他耳中，是独属于两人的隐秘约定。

##季溯玉 人前你要做万人敬仰的张正，没关系

##季溯玉 人后，你永远可以做你自己，你可以累、可以痛、可以愧疚、可以不必完美

风声簌簌，落满空阶。

阿那然立在原地良久，指尖死死攥紧，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温热与酸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哑的应答。

#阿那然 ……多谢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黑衣扫过满地枯竹，步步沉稳冷肃，将所有柔软与软肋尽数藏于暗处。

季溯玉立在青石阶上，静静望着他消失在竹廊尽头的背影，眼底清明澄澈。

她太清楚往后他要走的路有多难。

往后仙门万千目光盯着他，盯着这位骤然性情大变、杀伐凌厉的新晋黑剑

所有人都会赞叹他心境精进、剑道大成，无人知晓他每一寸冷硬风骨背后，是硬生生吞尽的血泪与愧疚。

他要日复一日演着别人的人生，守着别人的道义，扛着别人的责任，顶着别人的名号活一辈子。

唯独在她面前，他不必演。

当晚夜色深沉，竹院彻底归于寂静，宗族事务总算暂歇。

夜半竹雾最浓之时，一道黑衣身影悄然避开所有值守仆从，独自折返至赏月竹台。

月色寒凉，石案空空，只剩昨夜中秋残留的淡淡桂花香余味。

阿那然摘下斗笠，置于石桌一侧，独自垂眸立在台前，望着满地清冷月色，终于敢卸下所有伪装，眼底翻涌无尽悲凉。

他抬手抚过自己眉眼，指尖微凉，带着无尽茫然。

这张脸是别人的，这身风骨是别人的，这一生荣光都是别人的。

唯独心底沉甸甸的愧疚、无处安放的感念、无人知晓的痛苦，是完完全全属于阿那然自己的。

#阿那然 少主……

他轻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在空寂竹台之上轻轻回荡

#阿那然 你要我好好活，我便好好活

#阿那然 可我这辈子，怕是永远还不清你给我的这条命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似仆从的拘谨恭谨，不似族人的敬畏疏离，是松弛坦然、毫无拘束的步子。

阿那然骤然回头，眼底瞬间生出几分慌乱，却被来人轻声制止。

##季溯玉 夜里无人，不必装了

季溯玉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缓步走近，夜色温柔落在她眉眼间，褪去白日所有狡黠灵动，只剩安稳温柔的包容。

##季溯玉 我猜你今夜定然睡不着

她将热茶递到他手中，轻声道

心口压着一座山，换谁都彻夜难安

阿那然捧着温热茶盏，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暖意，稍稍抚平了浑身寒凉紧绷，看着眼前特意寻来的少女，眼底满是复杂动容。

#阿那然 夜深寒凉，你怎么还未安歇？

##季溯玉 我若睡了，谁来陪你

##季溯玉 没有谁的命是活该牺牲、活该偿还的

季溯玉看着他，语气认真而坚定

##季溯玉 他自愿成全，是他的善。你心怀感念、不负期许，是你的义。仅此而已，不必终生枷锁缠身

阿那然抬眸望向漫天月色，轻声喃喃：

#阿那然 可我总觉得，我如今每一次握剑、每一次出面、每一次受人敬仰，都是在窃取他的人生

##季溯玉 不是窃取

季溯玉立刻反驳，字字清晰

##季溯玉 是承接，是延续，是替他守住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