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一身黑衣、斗笠覆面、剑气凛冽沉冷的身影踏出竹轩时,季溯玉端着温热清茶立在青石阶下
看着那张熟悉到极致的眉眼、全然陌生的冷硬气韵,心底最后一点年少执念轻轻落地
没有崩溃失态,没有痛哭质问,只是带着惯有的松弛笑意,坦然上前,以一句轻俏戏谑,正式拉开她与阿那然余生纠缠的序幕。
她抬眸望着覆面的斗笠,语调轻快、温柔又狡黠,故意戳破这层生硬冰冷的伪装。
##季溯玉 闭关一月,倒是把从前温雅平和的少主张正,彻底闭成了一身寒锋、不近人情的黑衣剑客
##季溯玉 我倒是好奇,你这一趟悟道,究竟悟的是剑道,还是冷漠疏离?
斗笠下的阿那然浑身剧烈一僵,心神被悲恸、自责、愧疚揉成一团,这是他顶替身份之后,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坦荡、近乎通透地看穿他的变化
没有敬畏、没有盲从、没有疏离,只有熟悉的调侃与坦然的对视,低沉沙哑、全然不同于往日清润音色的嗓音缓缓响起
带着刻意练就的刻板疏离,内里却藏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阿那然 剑道本是杀伐本心,心境蜕变,气韵自然更改
##季溯玉 哦?是吗?
季溯玉微微歪头,笑意更深,句句带着试探,温柔拆穿他所有生硬伪装,也留意到他藏在斗笠之下难以平复的情绪
##季溯玉 可我记得从前有人练剑重仁善、重悲悯、重守护,从不以杀伐冷硬为本心
##季溯玉 怎么换了一身衣裳、闭了一次关,连剑道本心都全然换了模样?
##季溯玉 更何况,你眼底藏着的惶惑与自责,可半点瞒不住我
阿那然无言以对。
他能骗过宗族所有人,能骗过仙门所有人,能骗过世间所有芸芸众生
唯独骗不过眼前这个看透虚实、知尽秘药来由、看懂他所有卑微与挣扎的季溯玉。
知晓玉溯丸真相后翻涌的滔天罪责,此刻尽数暴露在少女通透的目光之下,无处躲藏,无从掩饰。
风起竹落,霜色满庭,黑衣暗影立在满地枯竹之中,抬眸望向眉眼鲜活、坦荡通透的少女,终于清晰知晓
往后余生,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自卑、所有因一枚玉溯丸而生的沉重枷锁,都再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霜风卷着枯竹碎叶擦过青石阶,簌簌声响落在耳中,竟比深秋寒雨还要刺骨几分。
阿那然立在原地,斗笠压得极低,黑纱垂落遮尽眉眼,外人只能看见挺拔冷肃的黑衣身形,全然辨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唯独站在他正前方的季溯玉,能清晰看见他指节死死扣着剑柄、腕骨绷到泛白的颤抖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乱,像是硬生生吞了一把碎冰,五脏六腑都在疼。
没有一人问过他是否难过,没有一人顾及他骤然失去唯一庇佑、又背负滔天愧疚的崩摧心境。
所有人都默认影子该无条件承接明月的一切,承接荣光、承接责任、承接宿命,唯独无人告诉他,他从今往后承接的,还有一条人命换来的余生。
季溯玉静静看着他强忍失态的模样,放缓了步子往前走近两步,刻意拉开避开竹院仆从视线的僻静距离
声音压得轻软,却字字通透锋利,直直戳破他强行撑起的冰冷伪装。
##季溯玉 旁人看不出你不对劲,便当真以为张家少主大病初愈,悟道性情蜕变,可你瞒得了天下人,瞒不住我
阿那然背脊一僵,喉间发紧,许久才挤出一句刻板冰冷的应答,嗓音沙哑得厉害,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底气空洞、不堪一击。
#阿那然 姑娘多虑,不过是心境更迭,无需过度揣测
##季溯玉 多虑?
季溯玉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眼底盛着一片清明的疼惜
##季溯玉 阿那然,你今夜心口是不是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这一句直呼其名的轻唤,像一道破冰的暖光,骤然击溃了他紧绷许久的防线。
自五岁入张家,所有人都唤他替身、暗卫、影子,唤他一句不敢应答的“少主”,数十年来,再无人敢、也无人愿意唤他一声真正的名字。
唯有季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