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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良陈美锦:望春辞

登船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插曲

船板和码头之间的缝隙不宽,但也不窄,张海楼一个大步就跨过去了

但他回头一看张海薇还站在码头上,低头看着那条缝隙,像是在计算自己能不能跨过去

她的伤还没好利索,腿上没力气,手也在抖,船板被浪打得微微晃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芦苇,摇摇欲坠。

张海楼伸出了手。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太多

看到她在那里站着、船板在晃、她随时可能掉下去,手就伸出去了,快得像是一种本能。

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伸到张海薇面前,姿势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笨拙,像是临时决定做一件自己不太熟练的事情。

张海薇看了他的手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张海楼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说“快点上来别磨蹭”,又像是在说“你放心掉不下去的”

两种意思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有点僵硬的、努力想要显得很随意的表情。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的时候,指尖冰凉,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张海楼的手指合拢了,握着她的手帮她稳住重心,等她另一只手抓住了船篷边上的绳子,才松开。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的工夫,张海楼却觉得自己的掌心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

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手插进裤兜里,大步走向船尾,嘴里嘟囔着

#张海楼 你坐船篷底下去,风大,别站船头

走出好几步远,他才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掌心什么都没有,但她指尖那种凉意像是嵌进了皮肤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张海侠坐在船头,掌着舵,目光从张海楼身上掠过,落到已经乖乖坐到船篷底下的张海薇身上,又收回到前方的海面上。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三个细节。

第一,陈礼标上船之后一直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缩在船尾角落里,抱着膝盖,目光死死盯着海面,那不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未知恐惧时的眼神

那个人不是在害怕即将发生的事情,而是在重温一件已经发生过的、把他整个人都压垮了的事情。

他看那片海的样子,就像一个人看自己噩梦的源头,明明怕得要死,但眼睛就是离不开,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第二,海面上的雾气比码头上浓得多。

船离岸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身后的码头就已经模糊成了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前方的海面更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马灯的光照不了多远,光圈外面就是无边的浓白,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四面八方向这艘小船挤压过来。

第三,张海薇坐在船篷底下,没有看海,也没有看雾,她在看……自己的手掌心?

船上的马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帆布上,她低着头,拇指在掌心里那道深深的老疤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摸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

她摸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那道疤上面有多少道纹路。

张海楼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那块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椰子糖递给她。

#张海楼 含着

他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海楼 别晕船

##张海薇 我不会晕船

张海薇接过糖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和登船时一模一样的冰凉。

张海楼这次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在她指尖碰到自己的那一瞬间把手掌又摊开了一点,像是无意识地在让那块皮肤变得更大一些、更近一些。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怕她手抖糖掉了浪费。

那块糖他确实挺馋的,杂货铺的椰子糖,油纸裹着,剥开是焦糖色的硬糖,含在嘴里甜得能让人眯起眼睛。

但此刻他看着她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忽然觉得这块糖给她也没什么可惜的。

船往浓雾深处驶去。

海面上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浪声,甚至连船桨划水的声音都变得很小很小……

像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响都吸走了,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压在所有人心口上的沉默。

张海侠掌着舵,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一片虚无的白,手里的方向很稳,但陈礼标越来越不对劲。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海面,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张海楼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正要开口问什么,就在这个时候……

#张海侠 他不见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声响。

上一息他还蜷缩在船尾角落里,下一息那个位置就空了,空空荡荡,只剩一截被他攥皱了的衣角搭在船舷上,像一块被人遗忘的抹布,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张海楼猛地站起来,船身晃了一下

#张海楼 人呢?

他的声音在浓雾里显得又闷又小,像被人捂住了嘴。

张海侠已经起身走到船尾了,马灯的光扫过每一寸甲板、每一条船舷、每一片帆布,什么都没有,人像是被这片浓雾整口吞掉了,连骨头渣都没吐出来。

张海薇也站了起来。

她站在船篷底下,赤着脚踩着冰凉的船板,绷带缠着的手腕在外面露了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单薄。

她没有走近,就站在原地看着张海侠和张海楼在船尾翻找,看着那截搭在船舷上被攥皱的衣角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看着张海楼的脸色从“怎么回事”变成了“不对劲”。

浓雾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不是喊叫,不是哭泣,而是一种介于喘息和撕裂之间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从喉咙最深处被硬拽了出来,在出口的瞬间碎成了几瓣,每一瓣都带着湿漉漉的血腥气。

那声音很短很短,短到张海楼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也许只是风吹过船帆的响动,也许只是海浪撞上了礁石,也许只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幻觉。

但张海薇听到了。

她站在船篷底下,攥着张海楼白天给她的那片已经有些卷边的黄叶子,指尖捏着叶柄,指节泛出一层青白色。

那声响很短,在海面上传开又散掉,像一颗石子投入无边的浓雾之海,只起了半圈涟漪就沉了下去,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所有人都找过了,船头到船尾、甲板到船舱,每一寸都翻遍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陈礼标就像从来没有上过这艘船一样,走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得像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大雾。

张海楼站在船头,双手撑着船舷,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马灯被风吹得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浓雾上,晃晃荡荡的,像一个没有着落的孤魂。

张海侠走到他身边,目光掠过船舷外的那片浓雾……雾实在太厚了,厚到马灯的光穿不过三尺,厚到他们连自己的船头都看不太清楚。

#张海侠 再往前走走

张海侠没有说话,但他坐回了掌舵的位置。

他想起张海薇说的那句话

##张海薇 那片礁石底下有东西。

##张海薇 不是船,是比船更早的东西,沉了很久了,但从来没有真正沉下去过

##张海薇 像是……植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失忆的人在猜测一件未知的事情,更像是一个记得太多的人,在小心翼翼地选择哪些可以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