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纪望春 我记得奏乐仕女是姑父那边选的……罢了,现在不该说这些
她的目光在那仕女倒下的位置和她身侧那把被摔在地上的琴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然后垂下眼帘,在心里做了一件她很少做的事
她把“该不该”这个问题,换成了“能不能”
能,她当然能,她的琴不是“会一点”的那种会,是真正下过功夫的
纪尧小时候学琴,先生是纪老太太花了重金从扬州请来的,那位先生脾气大、要求严,纪尧坐不住,三天两头挨戒尺
纪望春那时才九岁,她总是在陪纪尧上课的时候坐在角落里描花样子,描着描着便听进去了
先生讲指法的时候她听,先生示范曲目的时候她听,先生骂纪尧“你怎么连你姐姐都不如”的时候她也听
后来先生索性不收纪尧的束脩了,改收她的,说“这个学生比那个有灵性”
她从九岁学到十五岁,整整六年,风雨无阻,学到先生离开通州时对她说了一句话
纪家大姑娘,你这双手,不该只拨算盘
那句话她记了四年,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纪家不需要一个会弹琴的大姑娘,纪家需要一个能撑起家业的长孙女
所以她的手用来拨算盘、写账册、操持柴米油盐,可那些练了六年烂熟于心的曲子……她从没忘记
她没有犹豫太久
纪望春从侧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绕到奏乐席位的后方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满堂宾客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正在移动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直到赞礼嬷嬷看见她时愣了一下,嘴张了张,被她一个微微颔首的动作堵了回去
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她只是在那名晕倒的仕女身旁的空位上跪坐下来,将那把摔在地上的琴扶起来,横在膝前
然后她抬手,落指……琴音响起的那一刻,满厅的嘈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琴声有多大,恰恰相反,她弹得很克制,很收敛,像一个人在低声细语,不争不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该送到的耳朵里
她很清楚:今天是顾锦朝的及笄礼
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的姿态不像一个临时顶替的救场者,而像一个在这张琴前坐了很多年的人,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弦是她呼吸的延伸
她的《鹿鸣》弹得极正。起手的散音厚实沉稳,像老树的根扎进了土里
入拍之后的按音清越圆润,每一个音都落在节拍的正中央,不抢不拖,不急不缓
她不是将断掉的旋律接上……她是将整支曲子的骨架重新撑了起来,让其他几位奏乐仕女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节奏走,像一群散了的马找到了领头的那一匹
那几个方才还慌慌张张的仕女,此刻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稳了,旋律也顺了
礼乐重新变得完整而流畅,如一条被石子阻了一瞬的溪流,石子被挪开了,水便又自顾自地往前流了
厅中的宾客大多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觉得方才那一瞬间的不和谐忽然消失了,礼乐重新变得庄重而妥帖,像一件衣裳被熨平了褶皱,看不出哪里皱过
但叶限注意到了。他一直在看……不是在看及笄礼,不是在顾锦朝,而是在看纪望春
从他落座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在人群中搜索着那张他见过几次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她,也许是因为通州城里能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人不多,也许是因为那日在书摊前她说的那句“白棋已经输了”始终在他脑子里转
也许只是因为……她方才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衣裳,站在春日的阳光里,头顶的槐树叶子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脸上,像碎了一地的光
他看见她从侧廊的阴影里走出来。那一瞬间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意外,是好奇
他看见她沿着墙根绕到奏乐席位后方,看见她在那个空位上跪坐下来,看见她扶起那把被摔在地上的琴,看见她抬手,落指
然后他听见了那段琴音,他的手指顿住了,折扇悬在半空中,忘了打开
她不是在“顶替”那个仕女
她是在用琴声告诉所有人,及笄礼还在继续,什么都不曾被打断
纪望春在保护她的妹妹……让她的笄礼好好办下去
她的琴声里没有慌乱,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我在救场”的急切,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稳,像一艘船在风浪里不晃不摇,不是因为风浪不够大,是因为船本身就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