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日子,她从九岁那年开始过
起初是母亲萧氏还能撑着一口气主持中馈的时候,她跟在后面学着看账、学着管事、学着在那些滑不留手的管事婆子面前端出主子的威严来
后来母亲的病一日重过一日,白天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中馈的事便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她的肩上
宋姨娘倒是在旁边笑盈盈地说
宋妙华大姑娘还小,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可她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意思无非是……你不行的时候,这家就该我来当了
可顾锦棠偏不要
卯时三刻,翠屏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顾锦棠已经穿戴整齐了
她今日换了一件银灰色的褙子,不是她偏爱素净,而是府里有不成文的规矩,未出阁的姑娘不该穿得太艳,太艳了会被说“招摇”“不端庄”
她从前不太在意这些说法,可宋姨娘掌着府里的风评风向,一句话就能让她的名声在丫鬟婆子中间变三个调,她不得不小心
翠屏大姑娘
翠屏放下铜盆,一边拧帕子一边道
翠屏昨儿夜里夫人又咳了两回,张嬷嬷给喂了一碗枇杷膏,后半夜才睡着了
顾锦棠接过帕子擦了脸,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母亲的病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坏
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看着不错,脸色红润、说话有力、连饭都比平时多吃半碗
你以为终于要好起来了,可一个转身的工夫,她就又咳得喘不上气来,脸上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吸了个干净
顾锦棠请大夫了没有?
翠屏请了,还是上回那位。说是天冷,夫人底子弱,容易受凉,让在屋里多烧两个炭盆
顾锦棠点了点头,将帕子递还给翠屏,走到妆奁前坐下来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几岁的面孔,眉眼艳丽而精致,她梳好头,又从妆奁旁边的暗格里取出对牌盒,打开来清点了一遍
对牌一分为二……顾家百年来的规矩如此,一半掌在主持中馈的主子手里,一半分给各房和各处管事,两边合在一处方能支取银钱或调动物资
她手里的这一半,是纪晗病倒前亲手交给她的,那一日母亲靠在床头,拉着她的手说
纪晗棠儿,这家交给你,娘放心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那天出了绛云轩的门,一个人在游廊上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发了麻,才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宋姨娘手里也有对牌……不是主动给她的,是顾正源让给的
父亲的理由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管家理事多有不便,让宋姨娘帮衬着些”
帮衬
多好听的字眼。可她知道,宋姨娘从不满足于“帮衬”,她要的是名正言顺地把这家从萧氏手里接过去,连同正妻的名分和顾家的一切
这些东西,迟早是她的……宋姨娘大概是这样想的
但她顾锦棠,不会让它发生
翠屏姑娘
翠屏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道
翠屏二姑娘起了,说要去给夫人请安
顾锦棠放下对牌盒,站起身来朝绛云轩走去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整个顾府还笼罩在浓重的、未散的晨雾里
丫鬟婆子们已经开始各处洒扫了,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这座宅子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