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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失忆后,死对头变成了我的监护人

沈砚说完就往前走了,林惊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所有的计划都是基于“你以前说的”“你以前喜欢的”“你以前做过的”,好像她失忆之后,他就变成了她的记忆存储器——她忘了什么,他就替她记着;她想要什么,他不需要她开口就能知道。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在他右边。这一次,她主动把距离缩短到了十厘米以内。沈砚注意到了这个变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着,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手臂,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跟她碰到了一起。这一次,她没有移开。

他们就这样走着,手臂挨着手臂,步伐出奇地一致,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纠缠在一起,枝叶在风中轻轻触碰。

古镇上有很多卖明信片的小店,林惊鹊随便走进了其中一家。店面不大,木质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风格的明信片——古镇风光、水乡四季、黑白老照片、手绘插画。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整家店照得像一个时光胶囊。

林惊鹊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着,一张一张地看那些明信片。大部分都是古镇的风景照,她看了几张就放下了。直到她走到最里面的那个货架,看到了一张不一样的。

那是一张夜景的明信片。深蓝色的天空下,是一大片平静的湖水,湖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远处是连绵的山影,近处是几棵垂柳,柳枝低垂到水面上,像少女的长发。明信片的右下角印着两个小字——“西湖”。

林惊鹊拿起那张明信片,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西湖。

又是西湖。

她盯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久到世界都安静了。周围的嘈杂声、店外的脚步声、头顶灯泡的嗡嗡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张明信片,和那些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的、汹涌的、无法阻挡的画面。

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现,像幻灯片一样快,快到她的脑子来不及处理。

西湖。傍晚。湖边的长椅上,她坐着,沈砚站在她身后。湖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他站在风来的方向,用身体帮她挡风。

西湖。游船。她坐在船尾,沈砚坐在她旁边。船开到湖中央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想拍照,船身晃了一下,她差点摔倒,沈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西湖。断桥。她站在桥上往下看,水面很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她对沈砚说:“这里的风景跟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沈砚说:“嗯。”她说:“你多回一个字会死吗?”沈砚说:“不会死。”她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的人都看她,她不在乎。

西湖。雷峰塔。她站在塔顶的观景台上,恐高症犯了,腿在发抖,不敢往下看。沈砚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掌心朝上。她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他说:“怕就牵着。”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西湖。傍晚。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橘红色,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他们坐在湖边的石凳上,一人拿着一根冰棍。她的冰棍化了,奶油滴在手上,她低头去舔,沈砚递了一张纸巾过来,说“你能不能有点形象”。她接过纸巾擦了手,然后把剩下的冰棍举到他面前:“你尝一口。”他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她说:“好吃吗?”他说:“太甜了。”她说:“那你为什么还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没笑。”她说:“你嘴角翘了。”他没说话,但她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西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早上,她在酒店前台买了一张明信片,就是她手里拿着的这张——西湖夜景。她在明信片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贴了邮票,投进了酒店门口的邮筒里。

她写的什么?

她写的什么?

林惊鹊拼命地想,但那个画面卡住了。她能看到自己写字的手,能看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能看到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满意地笑了笑。但她看不清那些字的内容,它们像被打了马赛克,模模糊糊,怎么都看不清楚。

她用力地、用力地想,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后脑勺的伤口隐隐作痛。不要停,再想想,再想想,再多一点点——

那个字。

她想起了一个字。

“沈”。

她写的第一个字是“沈”。

“沈砚”的“沈”。

她在一张寄给外婆的明信片上,写了“沈砚”两个字。

为什么?

“惊鹊?”沈砚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林惊鹊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下去,蹲在货架前面,膝盖蜷在胸前,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明信片。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了纸面,把明信片的边角掐出了几个小小的月牙形印痕。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校服的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沈砚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焦急、心疼、慌张,还有一种像是天塌下来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撑住的茫然。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想碰她又不敢碰,最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很轻很轻,像怕弄碎她。

“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头疼了?我去叫老师——你等一下——”

“沈砚。”她叫住了他。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停住了。

林惊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她的眼泪还在流,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冷淡的、漫不经心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最深处的眼睛,此刻是湿润的、泛红的、里面的东西全都涌到了表面。

“我想起来了。”她说。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想起来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稳定了一些,“西湖。我们去过西湖。五一假期。你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给我买桂花糕。我在雷峰塔上恐高,你牵着我的手。我们在湖边吃冰棍,你的冰棍是原味的,我的是草莓味的,你咬了一口我的,说太甜了。”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画面。西湖的水,断桥的风,雷峰塔的夕阳,酒店前台那张明信片,以及那个在每一个画面里都站在她身边的人。

沈砚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里全是水光,那些光在他的瞳孔里打转,像湖面上倒映的星光。他的手从她的肩膀上移到她的后脑勺,掌心覆在她伤口的位置,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轻轻地、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皮。

“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惊鹊想了想,从那个巨大而混乱的记忆拼图里,找到了他说的那一块。

“考同一所大学。”

“还有呢?”

“毕业后一起去看樱花。”

“还有呢?”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此刻脆弱得不像话的、把所有防备都卸下了的眼睛。她突然想起了那一句话——那句她在明信片上写的话。不是“沈砚”,是那一整句话。

“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她说。

沈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很少哭。林惊鹊认识他这么久,从高一的针锋相对到后来的秘密交往,她见过他面对任何事情都面不改色的样子——考试失误、比赛失利、被老师批评、被同学误解,他从来都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他现在哭了,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安静地滑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滴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林惊鹊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个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她抬起手,慢慢地、犹豫地,放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像穿过一捧柔韧的丝线。她轻轻地抚摸着,像他刚才摸她那样,用指腹画着小小的圆圈。

店铺里安静极了。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交叠的影子。货架上的明信片一张一张地排列着,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过了很久,沈砚直起身,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她熟悉的样子——克制的、冷静的、把所有情绪都收纳整齐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那些收纳好的情绪里有了一道裂缝。不是破损,而是一道透明的、像玻璃上的裂纹一样的缝隙,光从那里漏出来,照得见里面的一切。

“林惊鹊。”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已经平稳了。

“嗯。”

“你都想起来了?”

“大部分。还有一些细节不太清楚,但大框架都回来了。”

沈砚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林惊鹊也从地上拉起来。她蹲太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立刻扶住了她的手肘。

“那就好。”他说。然后松开她的胳膊,转身走向收银台,掏出钱包,买下了那张西湖夜景的明信片。

他把明信片递给她:“这个给你。你以前寄给外婆的那张,外婆收到之后拍照发给我了。你想看的话,我可以找给你。”

林惊鹊接过明信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除了右下角印着“西湖·夜景”四个字,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在那张真正寄出去的明信片上,她写了一行字。

她写的不是什么“西湖很美”或者“外婆我想你了”。

她写的是:“外婆,这是沈砚,我喜欢的男生。他很好。以后我带他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