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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失忆后,死对头变成了我的监护人

林惊鹊的家在花园路15号3单元502,一栋建于九十年代末的老居民楼。

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每层楼的转角处都有一扇窗户,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窗玻璃上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专业搬家”“高价回收旧家电”。

林晚走在前面,林惊鹊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爬楼梯。五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对于一个刚出院的脑震荡患者来说,每一级台阶都像是在考验她的平衡能力。

“慢点,扶好栏杆。”林晚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林惊鹊说,但手还是听话地扶住了栏杆。

到了502门口,林晚掏出钥匙开门。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很涩,需要用力拧才能打开。林晚拧了两下,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混着洗衣液和木质家具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惊鹊走进门,站在玄关,看着眼前这个她应该很熟悉但实际上已经有点陌生的家。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张深棕色的布艺沙发,沙发的扶手上搭着一条浅蓝色的毯子,是她平时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时盖的。电视机是前年林晚在二手市场淘的,屏幕不大,但够用。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是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

厨房的门半开着,能看见灶台上放着的锅和铲子。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风吹进来的时候,它们轻轻地晃动着。

这都是她熟悉的东西。

但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知道这个家,知道每个房间的位置,知道厨房在左边、卫生间在右边、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但她不记得昨天在这个家里做了什么,不记得最后一次从这个门口走出去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上次跟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时聊了什么。

她的记忆停在了一个更早的时间点。在那个时间点里,妈妈还在广州出差,她每天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平静而无聊。

但现在,妈妈回来了。

“愣着干嘛?进来啊。”林晚已经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

林惊鹊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坐垫被她一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噗”。她伸手摸了摸那条搭在扶手上的浅蓝色毯子——棉的,软的,边角处有一点起球了。

“饿不饿?”林晚已经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我早上炖的排骨汤,你喝点。”

汤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林惊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肉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上掉下来了,汤里有玉米和胡萝卜的甜味,是她从小喝到大的那种家常味道。

“好喝。”她说。

林晚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喝汤,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汤,每次都能喝两碗。”

“我现在也能喝两碗。”

“那你喝,锅里还有。”

林惊鹊喝完第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她端着碗回到沙发上,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和掌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像背景音乐一样填充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她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很熟悉。

不是“她经历过这个场景”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熟悉——坐在沙发上,喝妈妈炖的汤,看电视,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就这样待着,就觉得安心。

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

她把第二碗汤喝完,林晚把碗收走了。她窝在沙发里,把那条浅蓝色的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沙发很软,毯子很暖,空调的微风从头顶的方向吹过来,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她的脑子没有休息。

她在想沈砚。

从出院到现在,她一直在想沈砚。想他说的那句“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想他手掌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想他最后一次回头的那个画面——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沈砚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好好休息。下周开学,别忘了带作业。”

“你刚才说的‘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是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林惊鹊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像是一个人在对话框里打了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消息来了。

“意思是你现在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事了,所以没必要让那些事影响你。你就当我是一个普通的同学,不用多想。”

“可是你希望我多想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这句话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她会说出来的话。也许是因为脑震荡把她的社交过滤功能撞坏了,也许是因为她实在太想知道答案了,也许是因为那碗排骨汤太好喝了让她放松了警惕——不管是什么原因,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也来不及了。

沈砚的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

“我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什么都不记得,我不想占你便宜。”

“占我便宜?”

“你失忆了,我跑去跟你说‘你是我女朋友’,这不就是在占你便宜吗?等你哪天想起来了,你可能会怪我。”

“如果我一辈子想不起来呢?”

这一次,沈砚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惊鹊以为他已经不打算回复了,手机屏幕都暗下去了,她正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消息来了。

只有一句话。

“那我就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林惊鹊盯着这十一个字,盯了很久。

窗外的蝉在叫,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在播,空调外机在嗡嗡地响。所有这些声音在她耳边都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背景音,只有那十一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心跳很快,脸很烫,手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扔进了温泉,又惊讶又温暖又不知所措。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哦。”

沈砚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是第二条:“睡了,晚安。”

林惊鹊放下手机,把毯子拉到了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她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弧度。她把脸埋进毯子里,用毯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好像在毯子下面,那点不自在的情绪就不会被人发现一样。

虽然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林晚在洗碗。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着,混合着电视里的背景音乐,构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傍晚。

林惊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她想,也许丢失记忆并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如果她没有失忆,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沈砚会说出“那我就让你重新喜欢上我”这种话。

这种让她心跳加速、脸烫得像个傻子、整个人都不太对劲的话。

她想,她可能真的需要重新认识一下沈砚。

不是那个写便利贴的林惊鹊认识的沈砚,而是她自己——这个记忆停留在半年前的林惊鹊——用她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去认识的沈砚。

她想知道,当初那个林惊鹊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她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她自己能不能找到。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花园路上车流不息,远处的高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这个城市在夜幕降临时展现出另一种面貌,温柔而平静,像什么都不会发生,又像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林惊鹊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毯子团成一个舒服的形状,在排骨汤的余味和洗衣液的清香中,慢慢地、慢慢地,坠入了没有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