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漫卷秋光,霜色染尽檐角,时序缓步沉入深冬。
暑意与秋温尽数消散,天地间浸着清浅寒意,晨雾氤氲在院落四方,朦朦胧胧笼住亭台草木。庭中繁叶落尽,枝桠疏疏映着灰白天色,一池秋水凝了薄凉,残荷枯立水面,敛去了半生风月,只剩清寂安然。
桂香随风淡去,冷风里藏着霜雪的清冽,檐下枯草覆了薄霜,晨起推门,满目皆是清宁冬色。
冬日昼短夜长,天光来得迟缓,暮色落得仓促。不必再追晨昏朝夕,不必再盼鸿雁传书,岁岁安稳,岁岁有人相伴晨昏。
谢云澜会早早拢好院中炭火,往日浴血护山河的臂膀,如今只为她遮一世风霜。他拾捡枯枝拢入炉中,星火明明灭灭,暖意漫遍整座小院,褪去冬日刺骨寒凉。曾经握剑守城、运筹千军的手,如今拢炉火、煮暖茶、扫落雪,铁血锋芒尽数收敛,只剩满心温柔与平和。
沈清鸢守在暖炉之侧,煮一壶温热的蜜茶,炖一锅软糯暖汤。新收的干果细细烘炒,清甜香气漫在屋舍之间,灶火温温,烟火缠绵,将冬日的寒凉尽数隔绝在外。
三餐烟火温热,皆是寻常清淡滋味,无富贵浮华,无惊涛骇浪。历经半生颠沛、乱世别离,才知人间最珍贵,从不是权倾朝野、名震山河,而是一房灯火,一人相守,岁岁寒冬有暖意,漫漫岁月有归期。
白日暖阳慵懒,斜斜落满庭院,不似秋阳清亮,自带融融温意。
雪意渐起时,碎雪悠悠飘落,洋洋洒洒覆上青瓦、覆上枝头、覆上青石阶前。二人同立廊下看雪,落雪簌簌无声,天地一白,干净又温柔。
谢云澜会替她拢好裘衣衣襟,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或是折一枝傲雪寒梅,插在素白瓷瓶之中,暗香浮动,清冷又温柔。无事便围坐暖炉旁,他翻一卷闲书,她绣一方锦帕,阳光落满肩头,岁月缓慢又温柔,时光再也不必匆匆奔赴。
忆起往昔寒冬,总是风雪难安。他驻守边关,寒冬腊月身披冷甲,风雪裹着刀光剑影,寒夜无温,枕戈待旦,一念皆是故里故人;她独坐深院,冬夜长漫,寒灯孤影,岁岁在风雪里盼归,怕风雪阻归途,怕故人葬山河。
半生风雪煎熬,半生遥遥相望,跨过乱世烽烟,熬过山海相隔,终于守得风雪归程,从此寒冬有暖,岁月有家。
冬日落雪绵长,漫天白雪静谧温柔,没有风雨狂骤,只有落雪安然。
雪落屋檐,覆尽尘世风尘,屋外白雪皑皑,屋内暖意融融。红泥小炉温着浊酒,两杯浅酌,闲话平生。
说起年少轻狂,说起乱世沉浮,说起相逢时的怦然心动,说起别离时的肝肠寸断。那些曾压在心底的苦楚、惶恐、思念与煎熬,如今隔着漫漫岁月回望,都成了过往云烟。所有颠沛皆有归途,所有相思皆有圆满,所有苦难,皆为今朝相守做序章。
夜色沉沉,冬夜月色清浅,星河静谧无声。
落雪慢慢停歇,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清辉温柔,抚平所有岁月棱角。屋外万籁俱寂,只剩落雪余韵与晚风轻响,褪去世间所有喧嚣纷扰。
并肩倚在榻上,听窗外夜风浅浅,看檐下灯火摇曳。远方山河太平,边关无战事,四海皆安宁。膝下儿孙安康,岁岁顺遂,来路坦荡,后顾无忧。忠骨不负家国,余生不负情深。
半生风霜守家国,半生温柔守情深。
从前踏遍风雪,只求山河安定,四海无虞;如今静守流年,只愿冬有暖炉,夏有清风,秋有桂香,春有繁花,身边故人岁岁不离,朝朝暮暮,岁岁情长。
世间圆满不过这般,看过山河万里,历经风雪千场,洗尽一身浮沉,归来陋室温软,所爱常伴,冬雪有暖,余生安然,年年岁岁,温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