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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她的解题思路

真千金她超努力

周一早上,陆晚婷到教室的时候,沈砚洲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这很少见——通常是她先到,把书包放下,等个五六分钟,他才踏着铃声进来。今天他不仅来得早,而且桌上摊着那本《数学分析》,已经翻到了很后面的章节,密密麻麻的笔记写满了页边空白。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陆晚婷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

“醒早了。”沈砚洲没抬头。

陆晚婷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这个动作他有,但不多。每次转笔都说明他在想事情,不是在思考题目,是在做决定。

她没多问,从书包里抽出那本浅绿色的函数书,翻到第二十讲。周末她做到了第十八讲,还差两讲。今天争取做完。

“陆晚婷。”沈砚洲忽然叫她。

“嗯?”

他停顿了一秒。“你周末做的那道函数题,第十七讲的第三题,你的解法给我看看。”

陆晚婷翻到第十七讲,把草稿纸递过去。那道题是关于函数奇偶性的,已知f(x)是定义在R上的奇函数,当x>0时,f(x)=x²-2x,求f(x)的解析式。她的解法是分三段:x>0直接代入;x=0时奇函数过原点,f(0)=0;x<0时用f(-x)=-f(x)反推。写了大概七八行。

沈砚洲看完之后没有还给她,从自己本子上撕了一页空白纸,低头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两个人中间。

“你的解法,和我的解法。”

陆晚婷凑过去看。沈砚洲的解法只有四行。第一行写“由奇函数性质得f(-x)=-f(x)”,第二行写“当x<0时,-x>0”,第三行直接代入,“f(-x)=(-x)²-2(-x)=x²+2x”,第四行“所以f(x)=-f(-x)=-x²-2x”。

四行。她的解法八行。不是说她的解法错了,她的每个步骤都对,但沈砚洲的解法像一条直线,直接从起点连到终点,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弯折。而她的解法像是在迷宫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出口。

“你的思路是对的,”沈砚洲说,“但你多做了两步。当x<0的时候,你不用重新设未知数,直接把-x当成一个整体代入条件,然后用奇函数性质翻转过来就行。你想的是‘x<0时我该怎么办’,我想的是‘-x>0时我知道答案,把它转过来就好’。方向不一样。”

方向不一样。他是从答案往回走的,她是从条件往前推的。殊途同归,但他走的是下坡路,她走的是上坡路。沈砚洲的解题思路是一种思维方式——不是“我怎么从已知条件推出未知”,而是“如果答案是这个,它应该满足什么条件”。逆向思维,目标导向,从终点倒推路径。这种思维方式不只是用来做数学题的。

陆晚婷把他那四行解法抄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逆向思维。从答案往回走。学。」

“沈砚洲。”

“嗯。”

“你这种想问题的方式,是天生就会的,还是练出来的?”

沈砚洲把《数学分析》翻回原来那页。“小时候做题,做得多了发现正向推太慢,就试着反向推。推着推着就习惯了。”他的答案里没有“天赋”两个字,只有“做得多了”“试着”“习惯了”。他把一件别人觉得高不可攀的事情,拆成了最普通的几个动作——多做,试错,习惯。没有奇迹,没有天才,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那我也试试。”陆晚婷说。

沈砚洲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瞬。“你不是已经在试了吗?”

陆晚婷低下头,继续做函数书第二十讲。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因为答案她知道——他一直都在看。

期中考试后的第四周,学校通知:高一年级将在十二月中旬举行数学竞赛选拔赛,各班自愿报名,成绩优异者进入校队,参加市级竞赛。

陈老师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嗡嗡的讨论声。苏棠转头问陆晚婷:“你报不报?”

陆晚婷想了想。“数学竞赛?我才考一百三十二分,不够。”

“一百三十二不低了!全年级平均分才九十八,你超了平均分三十四分呢。”

“竞赛不是比平均分。竞赛是跟全年级最顶尖的那批人比。”

苏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陆晚婷说的是对的,数学竞赛选拔考的是超出课本范围的内容,不是期中考试那一套。她放下笔,看了一眼沈砚洲。他一定会报,而且一定会进。这是没有悬念的事。

课间,陆晚婷走到走廊上,靠在栏杆边看着操场。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冰凉的布。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陆晚婷。”

她转头。林若溪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你报数学竞赛吗?”

“不报。”

“你数学一百三十二,比我还高呢。你都不报,我报了岂不是显得我很不自量力?”

陆晚婷没听懂她想说什么。“你想报就报。跟我没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若溪把报名表折了一下又展开,反复好几次,“我是想说——你数学进步这么快,是不是因为沈砚洲帮你?”

原来如此。她不是来问竞赛的,她是来问沈砚洲的。林若溪喜欢沈砚洲,这件事班上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当面说破。林若溪自己也知道,但她以为只要不说破,这件事就没有人知道。她现在的表情不是嫉妒,是不甘心。不甘心沈砚洲每天给陆晚婷带包子、讲题、写计划表,而那些东西是她林若溪求都求不来的。

“是因为他。”陆晚婷说。

林若溪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陆晚婷会这么直接地承认。“那你觉得……如果没有他帮你,你还能考这么好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能”显得傲慢,说“不能”显得沈砚洲的作用比她自己的努力更大。陆晚婷想了想。“没有他,我可能不会知道函数是高中数学的灵魂。”她顿了顿,“但没有他,我也会学。只是慢一点。”

林若溪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报名表没有折好,被风吹了一下,从她手里挣脱,飘到走廊上。她没有捡。陆晚婷弯腰捡起来,追上她,递过去。“你的报名表。”

林若溪接过去,看了陆晚婷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羡慕、嫉妒、不甘、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是佩服,也可能是认输。都不是,大概是——原来你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陆晚婷没有读心术,她只是觉得林若溪这个人不坏,只是太怕输了,怕输给一个“乡下来的”人,怕自己的喜欢被无视,怕沈砚洲永远不会看她一眼。这些怕,陆晚婷都懂。因为她也怕。

放学的时候,陆晚婷在校门口等公交。沈砚洲推着自行车过来,在她旁边停下。

“数学竞赛,你报吗?”他问。

“报。为什么问?”

“你中午跟林若溪说你不报。”

陆晚婷看着他,有一种被他全程监控的感觉——不是被监视的那种不舒服,是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事情,他都会恰好知道,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他不会多看一眼。“我当时觉得我不够,”她说,“但后来我想了一下,不够就不够,报了再说。考不上校队又不会少块肉。”

沈砚洲嘴角动了一下,是最轻的那种动,轻到陆晚婷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那本函数书,竞赛选拔会用得到。后二十讲里的内容,至少会考三十分。”

“你怎么知道?”

“去年的卷子我看过。”

“去年的卷子你从哪弄到的?”

沈砚洲没有回答。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锦城一中高一数学竞赛选拔赛真题汇编”。翻开,里面是过去五年的真题,每道题旁边都有手写的解析——不是印刷体,是手写。字迹清隽有力,是沈砚洲的字。

陆晚婷看着这本册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今天早到不是因为“醒早了”,是提前来学校把这本册子放进书包里。他问她竞赛报不报名,不是随便问问,是他已经帮她准备好了。在她还在犹豫“我够不够”的时候,他已经把过去五年的真题都做了一遍,把解析写好了,装订成册,放进书包。等她决定“报了再说”的时候,直接拿出来。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她问。

“上周。”沈砚洲把册子递过来,“你先做前两年的,做完跟我对答案。后三年的等我给你画了重点再做。”

陆晚婷接过册子,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十一块钱。“多少钱?册子。”

沈砚洲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盒。“五块。”

她数出五块钱递给他。沈砚洲接过去,揣进口袋。他把自行车推出去两步,停下来。

“陆晚婷。”

“嗯。”

“你不是不够。你是不知道你有多够。”

他骑走了。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身上,深蓝色卫衣在后背鼓起来,像一个饱满的帆。

陆晚婷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攥着那本白色封面的真题册。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很冷,但她的手是热的。从指尖一直热到手腕。

她低下头,翻开第一页。2019年选拔赛真题,第一题是集合的运算,第二题是不等式,第三题是函数的定义域。每道题旁边的空白处都有沈砚洲写的解析,字不大,刚好能看清。有些地方他用红笔标注了“注意此处陷阱”,有些地方写的是“可以跳过,先做后面的”。

她逐字逐句地看。不只是看题,是在看他的思路。一道题他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在这里画线,为什么在旁边写“注意”。这些比题目本身更珍贵。因为题目可以在别处找到一千道,但沈砚洲的思考过程只有这一份。

2路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来,把那本真题册抱在怀里。她想起沈砚洲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不是不够。你是不知道你有多够。”

她知道。她知道沈砚洲说“够”的时候,指的不仅仅是数学竞赛的选拔标准。她够聪明,够努力,够得上他想给她的那个位置。位置有很多种——年级三百二十一名是一种,“沈砚洲的同桌”是一种,他心里的那种,是另一种。她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得上最后那一种,但至少,她在努力了。

不是做数学题的那种努力。是另一种——每天早到五分钟,为了在他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座位上,不用他等。留意他今天有没有转笔,转了就是有心事。记住他推荐的书,一本一本买来,一本一本看完。这些努力不会写在成绩单上,不会有年级排名,不会有红榜白榜。但她在努力,很努力。

手机震了。

沈砚洲:「真题册先做第一年的。做完拍照发我。」

陆晚婷:「好。」

她补了一条:「那本函数书,我今天就能做完。」

沈砚洲:「做完之后把最后十讲的错题整理出来。周末我过一遍。」

陆晚婷:「周末你有时间吗?」

沈砚洲:「没有。但可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