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陆的雪下得愈发绵密,接连几日的阴天过后,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放晴的午后。
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之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银光,连带着呼啸了许久的寒风,都软下了几分凌厉的棱角。
温言抱着画板刚走到常坐的长椅旁,还没来得及铺开画纸,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这些天的朝夕相伴,早已让她熟悉了这个身影的节奏,沉稳、缓慢,带着独属于吴白的克制与安静,不会惊扰旁人,却总能精准地落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吴白今天没有穿平日里常穿的黑色训练外套,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干净利落。他手里没有拿往常的竞赛题库,指尖随意地插在裤袋里,走到长椅边时,没有像往日一样安静站定,而是率先开了口。
声音低沉清冽,带着冬日里独有的温润质感,没有多余的铺垫,直白又坦荡。
今天没课,要不要出去走走?
这是吴白第一次主动发出正式的邀约。
在此之前,他们的相遇更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傍晚时分不约而同的奔赴,是她画画时他安静的陪伴,从来没有这样直白、主动的邀请。
温言握着画板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少年站在冬日的阳光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得笔直,平日里总是淡漠平静的眼底,此刻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局促。他向来寡言少语,不习惯主动表达心意,就连一句邀约,都说得克制又郑重,仿佛是斟酌了许久,才终于说出口。
温言的心尖轻轻一颤,原本到了嘴边的客套话,尽数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好啊。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干脆得让吴白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眼底的淡漠化开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了身侧的位置,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附近有一家本地人常去的书店,还有临街的咖啡店,不算远。”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残雪的林荫道上,脚下踩着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偶尔靠近,手臂会不经意地擦过,带着微凉的温度,每一次触碰,都让空气里的暧昧气息,悄悄浓上一分。
他们依旧没有太多刻意的寒暄,却不像初识时那样带着生疏的沉默。
吴白率先说起了自己的学业,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炫耀,却字字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专注与热爱。他讲计算机专业里枯燥的算法逻辑,讲ACM竞赛里层层嵌套的试题,讲每天泡在机房里,和队友一遍遍地调试代码、复盘失误的日常。
他的世界里,曾经只有代码、数据、竞赛和永无止境的训练,单调、枯燥,却被他过得极致认真。他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习惯了沉默着扛下所有压力,习惯了不向旁人展露自己的情绪与执念,这些话,他很少对身边的人说起,就连远在国内的表哥韩商言,都很少听他细细讲起这些细碎的日常。
可此刻,他愿意慢慢说给温言听。
愿意把自己封闭了许久的世界,一点点敞开,让她走进来。
温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偶尔在他停顿的时候,轻声问上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问题。她不懂复杂的代码逻辑,也看不懂竞赛试题里的玄机,却能听懂他话语里,对热爱之事的执着,能看懂他平静外表下,不服输的韧劲。
她向来懂得倾听,更懂得尊重旁人的热爱。
等他说完,她也笑着说起了自己的交换生生活,讲美术系里繁重的课题作业,讲每天泡在画室里,对着画纸从天亮坐到天黑的日子,讲远离家乡、在异国他乡求学的细碎感触,讲自己对绘画的执念,讲想把一路所见的风景,都留在画纸上的心愿。
她的世界,满是色彩、光影、温柔与浪漫,和吴白那个满是逻辑与数据的世界,截然不同。
可偏偏,这样两个看似完全不同的人,却意外地合拍,意外地懂彼此。
他们聊起各自的成长,聊起远在国内的家人。
吴白的语气淡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提起了那个他唯一牵挂的表哥。
“我从小在这边长大,身边亲近的人不多,只有我表哥,一直在国内。
“他性子看着不好接近,其实很护着我,我走这条路,他一直都支持。”
他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事,话语简短,却能听出,韩商言在他心里,是独一无二的亲人与依靠。他说这些的时候,眼底没有平日里的淡漠,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是独属于家人的柔软。
温言安静地听着,也轻轻说起自己的家人,说起国内父母的牵挂,说起离家时的不舍,说起在异国他乡,偶尔涌上心头的孤单。
夕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他们走了很久,从林荫道到临街的小店,从午后到黄昏,说了很多平日里不会对旁人说起的话,交心、坦诚,没有丝毫防备。
吴白看着身边眉眼温柔的女孩,心里那片向来冷静克制的角落,一点点被填满。
他向来规划好人生的每一步,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打乱节奏,可此刻,他心甘情愿地,把一下午的时间,都花在陪伴她、和她闲话平生这件事上。
心动在朝夕相伴里生根,在坦诚交心中发芽。
他们依旧没有戳破那层暧昧的窗户纸,没有告白,没有许诺。
可并肩走在晚风里的那一刻,彼此眼底的心意,早已昭然若揭。
回到湖畔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吴白送她走到公寓楼下,临分别前,他停下脚步,看着她,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在意。
“明天傍晚,我训练结束早,再来陪你画画。”
不是询问,是带着笃定的约定。
温言抬头看向他,眼底笑意温柔,轻轻点头。
“好,我等你。”
晚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夜色渐渐笼罩奥斯陆。
这一场跨越异国的心动,在闲话平生的温柔里,彻底愈演愈烈,再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