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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

王妃要掀桌

医馆开张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春杏说这天吉利,“六六大顺”。我不信这些,但她说得热闹,就随她了。铺子收拾了半个月,墙重新粉了,地重新铺了,柜台是陈九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刷了一层新漆,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白大夫把他的药柜搬了一半过来,说“两边跑,哪边有病人哪边看”。庞郎中的腿好了,拄着拐杖能在柜台后面站一整天。陈九负责跑腿送药,他那辆板车终于派上了用场。

赵铁帮我把“沈氏医馆”的牌匾挂上去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牌匾是萧衍送的,字也是他题的。他的字还是那样,笔锋凌厉,像刀刻的。但“沈氏医馆”这四个字,比我看过的他所有的字都柔和一些。撇捺之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他写的时候,是不是特意收了劲儿?

我不知道。

春杏在门口撒了谷子,说是“五谷丰登”。几只麻雀飞过来,叽叽喳喳地抢着吃。她拿着一把扫帚赶麻雀,嘴里喊着“去去去,还没开张呢”。

六月初六,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心里有事。医馆开张,是我这辈子第一件完全靠自己做成的事。没有萧衍的契约,没有周氏的逼迫,没有沈府的牵绊。就是我沈昭宁,想开一间医馆,就开了。

洗漱的时候,春杏拿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出来。我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件月白色的。“穿这件。”春杏愣了一下,没多问,帮我穿上了。铜镜里照了照,又拿起那根兰花簪,插在发间。银簪子是我娘留下的那根,不是萧衍送的。

娘,您看到了吗?您的女儿,要开医馆了。

到甜水巷的时候,天刚亮。白大夫已经在门口了,穿着一件干净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庞郎中拄着拐杖站在柜台后面,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摆好。陈九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耳朵嗡嗡的。

老街坊们来了不少。卖豆腐的王婶子提了一篮豆腐,说是“贺礼”。隔壁巷子的刘大爷拎了一只老母鸡,说是“补补身子”。白大夫笑呵呵地接过去,放在后院。

“沈姑娘,生意兴隆啊!”

“沈姑娘,以后头疼脑热就来找您了!”

“沈姑娘,您这医馆开得好,咱们不用跑远路了!”

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应着。

然后我看到了萧衍。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头发束着,没戴冠。身后跟着赵铁,赵铁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走过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沈氏医馆”的牌匾。

“挂歪了。”他说。

我抬头看了看。没歪。

“王爷说歪了就歪了。”我让陈九搬梯子来,重新挂。萧衍伸手扶了一下牌匾的边缘,把它正了正。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好了。”他松开手,从赵铁手里接过食盒,递给我,“贺礼。”

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整套银针。大大小小,几十根。针身锃亮,在晨光下反着光。我拈起一根最细的,对着光看了看。针尖锋利,针身光滑,是上好的货。

“王爷,这套针不便宜吧?”

“不贵。够你用到八十岁。”

八十岁。他连我八十岁用什么针都想到了。

我笑了一下。“多谢王爷。”

“别谢。看病的时候扎准点就行。”

白大夫在旁边咳了一声。“王爷,进来坐坐?”

萧衍看了一眼医馆里面,摇了摇头。“不坐了。还有事。走了。”

他转身走了。赵铁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我点了点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他身上,玄色的长袍泛着淡淡的光。

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姑娘,王爷就走了?”

“嗯。忙。”

“忙什么?”

“不知道。”

医馆开张第一天,病人不多。

王婶子的腰痛,我给她扎了几针,又开了三副药。刘大爷的老寒腿,白大夫给贴了膏药。还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看疹子,孩子哭得哇哇的,我拿了一颗冰糖塞到孩子嘴里,不哭了。

庞郎中在柜台后面记账,陈九出去送药,白大夫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春杏给我倒了杯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牙根发酸。

“姑娘,今天赚了多少?”

“没算。”

“您算算。”

我看了看庞郎中递过来的账本。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王婶子,三副药,三十文。刘大爷,膏药两张,二十文。张氏母子,看疹子,十五文。”

一共六十五文。

够买两斤肉的。

春杏看了看账本,嘴角抽了抽。“姑娘,这连房租都不够。”

“第一天。不急。”

说是不急,心里还是有点急的。但我没让春杏看出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往医馆里看了一眼,又走了。有人在门口站了站,又走了。

白大夫在旁边说了一句:“沈姑娘,别急。口碑要慢慢攒。”

“我知道。”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关了门,把钥匙收进袖子里。春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巷子里黑咕隆咚的,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

“姑娘,您说王爷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

“他要是天天来,病人都不敢来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敢来?”

“镇北王啊!谁见了不害怕?”

我想了想,她说的有道理。萧衍那张脸,不笑的时候确实挺吓人的。但他笑起来——算了。他很少笑。

第二天,萧衍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来了一个人。

不是萧衍。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衣裳,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我走出去。“这位大嫂,看病吗?”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我听说这里有个女大夫。”

“我就是。进来吧。”

她跟着我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我给她搭了脉,脉象细弱,气血两亏。

“大嫂,您是不是月事不调?”

她的脸红了。“嗯。好几个月没来了。吃了好多药都不管用。”

我给她开了个方子,三副药,让她回去煎着喝。她接过方子,犹豫了一下。“沈姑娘,诊金……”

“十五文。”

她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十五文钱,放在桌上。走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沈姑娘,您是好人。”

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个大夫。

医馆开了半个月,病人渐渐多了。大多是附近的街坊,头疼脑热的,腰酸腿疼的,妇人家的毛病。诊金不贵,药也不贵。白大夫说我“收得太少,连本钱都回不来”。我说“不急”。

庞郎中的腿好了以后,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干活利索了不少。陈九的板车换了一辆新的,能装更多的药材。白大夫还是每天在门口晒太阳,但他的躺椅从门口搬到了院子里——他说“门口风大”。

春杏每天记账,账本上的数字从六十五文慢慢变成了两百文,从两百文变成了三百文。还是不够房租,但缺口越来越小了。

七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个老婆婆看眼睛,外面忽然吵起来了。我走出去一看,两个男人在门口推推搡搡的。

“我先来的!”

“我先来的!我脚疼了一个月了!”

白大夫在旁边劝:“别吵别吵,一个一个来。”

那两个人不听,越吵越凶,差点打起来。我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一人看了一眼。

“你,腿疼。是旧伤。膝盖的筋扭过,没养好。”

左边那个男人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看的。”我转向右边那个,“你,头疼。是偏头痛。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进去等着。都等着。一个一个看。”

那两个人不吵了,乖乖地进了医馆。白大夫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

“沈姑娘,您这本事,老朽学不来。”

“什么本事?”

“镇得住人。”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不是镇得住人,是知道他们哪里疼。知道了,就不怕了。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关了医馆的门,正准备回杨柳巷。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衍。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头发束着,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听说你的医馆生意不错。”

“还行。够吃饭。”

“够吃几顿?”

“三顿。有时候两顿。”

他笑了一下,把手里那包东西递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一包银子。不是碎银子,是整锭的,白花花的,至少有五十两。

“王爷,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萧衍说,“是给医馆的。算本王入股。”

“王爷要入股?”

“嗯。赚了分我一半,亏了算我的。”

我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染成了金黄色。

“王爷,您这是送钱给我花。”

“你花不花是你的事。本王送不送是本王的亊。”

我拿着那包银子,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软软的,涨涨的。夕阳往下沉,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春杏在医馆里探头探脑,被白大夫拉回去了。

“沈昭宁。”

“嗯。”

“你那个本子上——”

“王爷,您答应过不问了。”

“本王没问。本王想说——那个本子上不管记了什么,都留着。别扔。”

我看着他的眼睛。夕阳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然后消失了。巷子暗了下来,他站在暗处,只有眼睛亮着。

“好。不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