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顺着窗缝溅落,点点湿意打在江晚吟的手背上,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
渔寮里乱作一团,喝骂声、拳脚相撞的闷响,混着窗外越来越狂暴的浪吼,搅得人耳膜发疼。
沈屿手中的断木重重砸在一名黑衣人的肩头,朽木应声裂开一道深痕,碎屑纷飞。可接踵而至的拳头狠狠落在他的肩胛,巨大的力道逼得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的木柱,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沈屿!”江晚吟低呼出声。
两名黑衣人瞅准空隙,快步朝她冲来,手掌径直抓向她怀中紧抱的木匣。匣缝里溢散的青光,在昏暗之中格外醒目,如同引诱野兽的烛火。
江晚吟旋身向后急退,脚后跟磕到地面盘结的旧渔网,网绳顺势缠上她的脚踝。身体骤然失衡,她勉强拧过身子,没有让怀里的木匣磕碰在地上。
就在她将要跌倒的刹那,沈屿猛然扑回,胳膊横挡在她身前,手肘狠狠撞开逼近的一人。
可双拳难敌四手。
余下的追兵已经合围过来,中年男人与程家领头人分立两侧,冷眼旁观手下上前抢夺木匣,二人之间暗流涌动,彼此依旧没有放下戒备。
“别做无谓挣扎。”程家领头人声音冷硬,目光死死盯住那道青光,“隐鱼木牌本就是程家先祖遗物,交出来,我可以保你们二人平安离开这片滩涂。”
中年男人一声冷笑,直接拆穿这番说辞:“平安?拿到东西之后,是生是死,还不是由你们说了算。”
他手下的工装壮汉也慢慢靠拢,隐隐间竟和程家的人形成对峙。狭小破败的渔寮,一瞬间分成三方,危机愈发诡谲。
窗外的浪潮已经彻底失控。
隆隆的涛声仿佛就响在耳边,浑浊冰冷的海水顺着后窗的缺口汩汩涌进屋内,浅浅漫过地面,泡得碎木屑漂浮起来。咸腥的海水漫过脚踝,冰凉的触感让人心头发紧。
再拖延片刻,整片渔寮便会被潮水吞没。
怀中的木匣震颤得愈发剧烈,锁扣的缝隙越撑越大,淡青色的光晕如水波般一圈圈向外铺展。衣兜之中,樟木小鱼滚烫得好似一块烧红的炭,两股同源的力量相互激荡,嗡鸣之声愈来愈高亢。
老匠人的告诫又一次盘旋在江晚吟心底——双木相逢,潮汐为兆,祸事方始。
祸事已至,可祸事之中,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江晚吟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视线飞快扫过周遭。被海水浸泡之后,地上散乱的渔网变得沉重湿滑,墙角堆放着几捆腐朽的渔绳,头顶横梁上,还悬垂着半截锈蚀断裂的船锚铁链。
潮水还在持续上涨,木屋的地基被海水不断冲刷,整座渔寮都在微微摇晃,朽坏的梁柱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呻吟。
“潮水已经淹进来了!再耗下去我们全都要被困在这里!”一名工装壮汉看着漫到小腿的海水,不由得焦躁大喊。
中年男人面色阴沉,厉声喝道:“速战速决!抢匣!”
两方手下不再观望,争先恐后朝着江晚吟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晚吟猛地抬手,一把扯开木匣的锁扣。
耀眼的青芒骤然爆发开来,充盈整间渔寮。
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遮挡突如其来的强光。
隐鱼木牌自匣中腾空浮起,悬空静静旋转,牌身之上镌刻的古老鱼纹,在青光之下缓缓流动。衣兜内的樟木小鱼骤然挣脱衣料束缚,飞掠而出,与木牌遥遥相对。
一牌一鱼,两件信物在空中遥相呼应,清越的嗡鸣响彻耳畔。
海湾深处,滔天巨浪骤然拔高。
狂暴的海水狠狠拍打渔寮的基座,老旧的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巨响。墙角的木柱裂痕迅速蔓延,屋顶簌簌落下大片尘土。
“怎么回事!”中年男人大惊失色,踉跄着稳住身形。
程家领头人眼中满是狂热,不顾周遭摇晃,伸手便要去抓悬浮在空中的隐鱼木牌:“是力量!这便是木牌的力量!”
可他指尖尚未触碰到青光,一股无形的震荡之力骤然扩散开来。靠近信物的数人被气浪狠狠掀飞,重重撞在木屋墙壁之上。湿滑的地面被海水浸泡,不少人摔倒在积水之中,混乱瞬间爆发。
沈屿借着这阵震荡,一把扯过墙角粗大的渔绳,另一端飞快缠绕在江晚吟手腕。他另一只手顺势捞起地上一团沉甸甸的湿渔网。
“屋顶!”他对着江晚吟急促开口。
渔寮后方的木梁,因为潮水冲击,已经裂开一道巨大缺口。
滔天的浪涛不断冲击,木屋崩坏的速度越来越快,碎木板块不停往下坠落。
隐鱼木牌依旧在空中旋转,青光忽明忽暗。它并非被人操控,而是被底下狂暴的潮汐牵引,牌身上的鱼纹,正和外面翻涌的海浪,隐隐共振。
江晚吟瞬间领会沈屿的意图。她抬眼望向那道裂开的房梁缺口,又看了眼疯狂扑抢信物的追兵。
木牌现在一旦落入任何人手中,都将后患无穷。
她心念一动,抬手凌空对着浮在半空的木牌。
青光微微一顿。
外面,又一道巨浪轰然撞上渔寮。
“轰——!”
侧边的半面木墙,直接向外轰然倒塌!
汹涌的海水裹挟着泡沫疯狂灌入屋内,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众人,不少人站立不稳,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礁石滩的潮水已经彻底淹没低处,海浪翻卷着碎木,在缺口处咆哮翻涌。
混乱之中,程家领头人不顾汹涌海水,再度扑向木牌。中年男人也立刻示意手下上前抢夺,两拨人在湍急的积水中彻底冲突起来,推搡、争斗,自顾自厮杀,暂时将沈屿与江晚吟抛在了脑后。
这是转瞬即逝的机会。
沈屿将渔绳甩过头顶的横梁,牢牢勾住裸露的铁链。水流冲击下,他身体微微晃动,却死死拽紧绳索的一端。
“抓紧我!”
江晚吟收拢心神,目光最后望了一眼悬浮在浪潮之间的隐鱼木牌。
双木相逢,潮汐为兆。
或许这潮汐,不仅仅预示灾祸。
木牌仿佛感应到她的思绪,青光猛地闪烁三下,而后骤然脱离两股势力的争夺,顺着倒塌的墙洞,朝着漆黑汹涌的海面飞掠而去。
“不要!”程家领头人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朝着洞口冲过去,却被汹涌回流的海水狠狠拽住脚踝。
中年男人脸色铁青:“追!绝不能让木牌落入海中!”
大批人马慌忙涌向倒塌的墙洞,朝着漆黑的海边追去。
屋内压力骤然一空。
沈屿立刻用力拽紧绳索,借着摇晃的横梁,带着江晚吟顺着缺口奋力翻出渔寮。
海风裹挟着冰冷的海水,狠狠拍打在二人身上。脚下只剩一块块被潮水半淹没的礁石,湿滑无比,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汹涌浪涛。
身后的渔寮,在接连不断的浪潮撞击之下,梁柱不断崩裂,正一步步走向坍塌。而追兵的呼喊声,依旧在身后的夜色里,清晰传来。
隐鱼木牌的青光,在远处漆黑的浪涛之间若隐若现,向着海湾更幽深的地方飘去。
他们暂时挣脱了围困,可木牌坠入怒海,危机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向着未知的深海,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