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跪在雨里的时候,他也在跪着。但你跪着的时候是站着的,他跪着的时候,已经弯了。

你现在还活着。这就够了。你洗你的衣裳,我开我的药方。日子还长,你会慢慢走出来的。我会一直在太医院。你可以偶尔大病一场,我就又能光明正大地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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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没有接话。
她坐在那里,像是那句话正在慢慢渗进她膝盖已经发麻的缝隙里。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重新把手伸进水里,拿起那件衣裳,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搓洗。
子萱站起来,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把新换的方子放在墙角那块石头上,压了一块小石子,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过宫巷的时候,风从巷口迎面吹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知道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那句话完全落下来。
那天晚上,子萱回到住处之后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月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萱草花的影子和风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道缓缓落笔的墨痕,正沿着页边收拢成深色。
她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替她把那句话也一并放好——放在一个不会再被雨淋到的地方。

她知道了年侧福晋怀了身孕。她没有哭,没有说恨谁,也没有说后悔。她只是坐在木盆旁边,把一件已经洗了很久的衣裳又拿起来,继续搓洗。

她说她早就知道了。但听到的时候,还是会难受一下。她还没有完全走出来。但她已经开始在走出来了。她把那句“日后再跟你聊”收进心里了。那会成为她活下去的念想。
子萱没有回答。
她坐在黑暗里,听到院子里风吹过萱草花叶子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在替她记着什么。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她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道光影的边缘慢慢划过,像是在替自己确认,那段还留有余温的回音,依然挂在比月光更近的地方。
她收回手,站起来,把门窗关上,像是把那句还在风里没有完全落定的“日后”也一并收进了屋里,放进了她记得住的地方。
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浣衣局的活儿渐渐多了起来。
天气暖了,各宫换下来的衣裳比冬天频繁,晾衣杆上从早到晚挂满了湿漉漉的布料。
张晓不再发烧了,那副药喝了两天,烧就退了。
她没有再让人来叫子萱,子萱也没有再特意绕路去看她,只是偶尔在路过那条巷口的时候,多走几步,到墙角那块石头旁边停一停。
石头边上有时放着几根干枯的野花,有时什么都没有。
这一日,子萱从永和宫出来,沿着宫巷往回走。
经过浣衣局附近的时候,她在墙角那块石头旁边站了一下,没有蹲下来,也没有放东西。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道墙,听到院子里传来搓洗衣裳的水声,还有晾衣杆被风刮动时发出的轻微的吱呀声。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穿过御花园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正从另一条宫巷走过来,步履不快,也没有东张西望。
她微微侧头——是同期的医女赵氏。
赵氏也看到了她。

赵氏: 夏医女。你今日倒是清闲。刚从永和宫出来?

嗯。德妃娘娘这几日有些乏,臣女去替她请了脉。
赵氏走得更近了一些,像是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
她把手里的药箱换了只手提着,声音压低了一些。

赵氏: 你可听说了?太子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朝里有几位大人上了折子,说太子失德。这事跟咱们太医院倒没什么关系。但前朝的风向,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刮到后头来。你最近还是少往外跑,老老实实待在太医院,别被人捏住什么把柄。
子萱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
风吹过御花园的柳树,把细长的柳枝吹得轻轻摆动。

臣女只管看诊。前朝的事,臣女不懂,也不会掺和。多谢姐姐提点。
赵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片刻之后她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绕过她走了。
子萱站在御花园的柳树下,看着赵氏的背影沿着宫巷走远,消失在拐角处。
风还在吹,柳枝拂过她的肩头,她轻轻拂开,继续走自己的路。
傍晚,子萱回到太医院后院的时候,郑医女正在廊下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像是在等她回来。
她看到子萱推开院门走进来,放下茶碗,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郑医女: 你最近去浣衣局的次数变少了。

她病已经好了。不需要臣女再去了。

郑医女: 那你还在路过吗?
子萱在院子中央站定,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出去。
她站在那里,像是那句话正好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下,又放下了。

偶尔路过。只是路过,没有进去。臣女已经知道她还在那里,就好了。她已经不再需要臣女送药了,她需要自己站起来。

臣女能做的,就是把路让开,让她自己慢慢走。走不走近,都不重要。她还在这座城里,那就够了。
郑医女没有再接话。
她端着那碗茶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像是来的时候就只是为了说这一句,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跨过门槛,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远了。
子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暮色从墙头斜斜地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橘红色的光。
那丛萱草花在暮色里颜色更深了一些,花瓣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像是开了一整个春天,快要谢了。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朵花,花瓣在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她没有点灯,在门边站了片刻,像是那道暮色正好铺在她脚边,让她能看清门槛内外各自的方向。
然后她伸手,轻轻把门合上。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屋里绕了一圈,又沿着门缝出去了,像是替她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收进了夜色里。
入夏之后,紫禁城里的日子被日头拉得更长了。
天亮得早,天黑得晚,连宫墙根下的青苔都被晒干了一层,踩上去不再湿滑,而是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宫里的病人也变了。
春天多是风寒咳嗽,入夏之后渐渐换成了中暑、食欲不振、夜里睡不安稳。
各宫的宫女太监轮流病倒,连几位不太出门的贵人也有不适。
子萱每日要跑好几座宫院,有时从东六宫出来,又往西六宫去,药箱里备的消暑药散消耗得比春天快了近一倍。
那天下午,子萱从储秀宫出来,拐进御花园抄近路回太医院。
经过假山旁边时,她听到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放慢脚步,没有刻意去听,但风把那些话吹了过来,是她听过的声音,清亮而直率。

你听说了吗?乾清宫那边,皇上这几日气色不太好。太子那边的事,让皇上烦心了好一阵子。我听说,四阿哥最近也不常进宫了。

太子的事不是我们能过问的。皇上那边自有太医们照看,你少打听这些。
子萱没有停步,也没有侧头去看。
她继续走自己的路,像是没有听到那段对话。
她又走出一段路,风从身后吹来,把方才那道声音的余尾送到她耳边,像一页被翻了过去却没有压平的书页,还悬在半空中。
她穿过月亮门,回到太医院的后院。
入夏之后,子萱差事多,去浣衣局的次数更少了。
有时一连四五天都顾不上绕路。
但每次路过那面墙角,她还是会放慢脚步,目光在石头上掠过片刻,确认那附近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然后继续走。
这一日傍晚,她难得提早收工,沿着宫巷慢慢往回走。
天气闷热,巷子里没有风,她停下来歇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口经过,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条路。
张晓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从另一条巷子拐出来。
她的步子不算快,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拖着步子走了。
她走得稳了一些,像是一条路她已经走熟了。
她看到子萱的时候,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在暮色里碰了一下。她没有停下来,脚步没有放慢,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子萱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都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她们各自走出了那条巷子,走进各自的暮色里。
风从巷口穿过,吹动了道旁的草叶,又很快安静下来。
子萱走回住处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墙角那丛萱草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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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死了,步步惊心的存稿更完就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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