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14

赵星棠这次没有坐在正房里喝茶。

她站在知春馆的院子里，站在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背对着正房的门，手里攥着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赭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金线的缠枝纹，头上戴了一对点翠簪子，整个人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华丽，也更冷。

洛挽歌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赵星棠正在看海棠花。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了？”

“大奶奶。”洛挽歌行了个礼，站在三步之外。

赵星棠转过身来。

她今天化了妆，眉毛描得细长，嘴唇抿着一层薄薄的口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但嘴角那道纹路还是清清楚楚的，像是一条刻在石头上的裂缝，怎么填都填不平。

“我听说，”赵星棠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你前天跟着大爷出门了。”

“是。”

“在荣宝阁门口，出了点事。”

“是。有个贼，被九皋大人抓住了。”

赵星棠看着她，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你当时在哪？”

“在门口站着。人太多了，我被挤到了前面。”

“被挤到了前面。”赵星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信还是不信，“然后呢？”

“然后那个贼就被九皋大人抓住了。”

赵星棠不说话了。她盯着洛挽歌看了很久，久到洛挽歌觉得自己的头发可能又乱了，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海棠花瓣直直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你倒是个有福气的。”赵星棠终于开口了，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弯度跟笑没什么关系，“刚来没几天，就能跟着大爷出门。我当年在知春馆的时候，伺候了三个月才轮到第一次出门。”

洛挽歌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话。

赵星棠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洛挽歌能闻到她身上的脂粉味，很浓，浓得有些呛人。赵星棠比她矮半个头，但那种压迫感并不因为身高的差距而减弱。她微微仰着头看洛挽歌，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猫。

“我查过你了。”赵星棠说，“北边来的，家里没人了，一路走到金陵城，身上只有三文钱。”

洛挽歌没否认。

“一个北边来的孤女，无依无靠，进了林府不到十天，就跟大爷出了门，还让九皋替你说话。”赵星棠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你觉得，我会信你只是运气好？”

洛挽歌心想：您查得挺快的，但您查到的那些，都是我想让您查到的。

她嘴上说：“大奶奶，我就是一个做活的丫鬟。那天的事，真的是巧合。”

“巧合。”赵星棠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比刚才更淡，“行。既然是巧合，那我来试试你的本事。”

她转身走回廊下，在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是阿魏刚才搬出来的，上面铺了垫子，赵星棠坐得很稳，像一尊挪不动的佛。

“会沏茶吗？”

“会。”

“去沏一壶来。用正房东边柜子里的那罐龙井。水要烧到蟹眼，不能沸。茶要洗一遍，第二遍才能倒。壶要用白瓷的，别拿错了。”

洛挽歌应了一声，转身往正房走。

正房的门开着，她跨进去，屋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她走到东边柜子前，打开柜门，找到了那罐龙井。

罐子是锡制的，很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她打开盖子闻了一下，茶叶的香气很正，是好茶。

她拿了白瓷壶，又去小茶房烧水。

水烧到蟹眼的时候，她把火撤了，等水静下来，洗茶，倒茶，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她做得不急不缓，动作干净利落，连阿魏站在门口看着，都没挑出毛病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