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挽歌猛地转过身,齐旻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表情,但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他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您笑了。”
“没有。”
“笑了!我看见了!”
“你一夜没睡,眼花了。”齐旻别过头去,用咳嗽掩饰了后半句话。可他的手腕依然维持着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姿势,手里握着她昨夜给他擦嘴角的帕子,指尖在帕子边缘揉了两下。他昨夜说“没大没小”时用的也是这个指尖,只不过现在它已经把帕子的边角拧成了卷。
洛挽歌没有再追,端起空药碗往门边走去,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我去做饭。今天没馄饨,只能喝粥——但比馄饨有情意。”
“不要放姜。”齐旻说。
“姜是驱寒的。”
“不要。”
“放少一点?”
“……”
“行,不放。”
洛挽歌笑着走出寝殿的门,发现外头天色已经微亮了。廊檐下站着一个暗卫的身影——玄衣,笔直,是逐影。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和一包新买的龙脑,显然是从药市连夜赶回来的。他把药材递给她的时候,难得开口多说了一句:“昨夜辛苦。”
洛挽歌握着食盒柄,点了点头。她看着逐影翻上廊檐消失的方向,心想:这个王府各处角落里的暗桩,恐怕都听见她昨夜那几声“齐旻”了。
早饭过后,张清风又来请了一次脉。他在脉案上写了半晌,抬起头时比昨夜镇定了许多,眼里甚至还多了一丝医者的自信。
“毒根仍在,但这次发作的诱因——我昨夜重新核对了一遍病历,加上最后几次药渣的取样——多半是前府医遗留的那批天南星剂量累积所致。它被压得太久,一遇到交季变温,体质薄弱的人就会把积毒诱发出来。”他言辞比往日更镇定,最后把脉案合拢,声音却突然变得很轻,“接下来大公子要好好将养。这一关算是扛过来了。多亏洛姑娘守在床边。”
洛挽歌在一旁擦药壶,闻言没抬头。
张清风望着她发红的眼角和袖子背后被血渍蹭旧的皱痕,默默收好脉枕,临走前把新的药方和一小包龙脑放在桌上,推门时忽然停了片刻,说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洛姑娘,你不只是一个好厨娘。”
洛挽歌没答出来。
屋内只剩两人。齐旻靠在引枕上,看着她把药渣滤进碗里。外头又飘起了小雪,煤球的爪印印在窗台上,昨晚的惊风似乎已经散尽了。但洛挽歌知道,这次发作虽然扛过去了,下一次未必能这么幸运。紫芝只能慢慢排毒,但只要毒根一日未清,任何一个换季、任何一次风寒,都可能把齐旻再推到那个位置。
她端着药碗走到床前,递到齐旻手里,忽然开口:“以后您晚间不能用凉水煎药——张清风说了,这是交季引出来的发作。”
齐旻接过碗,没有立即喝。他从枕边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洛挽歌接过来一看,是一只新的手炉。比之前那只小一圈,铜皮锃亮,炉盖上刻着一朵柿蒂纹——跟铃铛上的一模一样。入手微烫,显然是刚刚加了新炭才放在她手边。
“你有腿疾自己不知道么,”齐旻低头喝药,声音隔着碗沿有些发闷,“昨晚在地上坐一宿,寒从脚上入。”
洛挽歌捧着那只手炉,翻过炉底一看,果然也刻着他的名字。
“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元节那天在摊子上买的。”
“那天您不是只买了兔子灯——还骗我说是捡的。”
“买完灯顺路多拿了这一只。”齐旻喝完药把空碗搁回床头的矮几,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摊子不收银子,没人付钱,就顺回来了。”
洛挽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昨晚的惊惶和疲惫被这一小股笑全冲释了。她把手炉攥进指间,炉身上传来持续的温热,足够让她今早第三度忘掉自己昨晚熬过了什么苦。
“我还是不明白,您跟我说一句顺路,怎么就那么难。”
齐旻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洛挽歌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刚要转身去收拾药渣,忽然听见他轻声开口。
“以前没人听。”
洛挽歌脚步一顿。窗外煤球正好拍掉一块松动的冰溜子,咔嚓一声碎在廊下。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听了三四遍,每听一遍,自己打从进府以来半惊半怕的那些心思就往后退三分。以前他没说,是因为没人听。现在他愿意说了——对她。
她走到床前,弯下腰,觉得他睫毛在面具缝里微微动了动。她知道自己不是在靠近一堵墙,而是在靠近一个在这道冰壳下挣扎了很多年的人。
“您睡吧,”她伸手按住他肩头的被角,“我就在这儿,不走。”
齐旻没有睁眼,但他的手从被沿下伸出来,很轻很轻地覆在了她手背上。这一次没有沾枣泥,没有破皮,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停住。生倒春寒的时候,冷空气总要缠磨一段时日。但书房里这张床的四壁,已经被外头透进来的一束微光烘出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