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灵捧着那个青瓷小罐,盖子封得很严实,透过罐壁隐约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蜜,还有一些细碎的桂花花瓣在其中沉浮。
她自己熬的。
寄灵觉得自己心里那盏灯又亮了几分。
“挽歌。”他说。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声音里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单纯的、好奇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困惑,“你是来洛安寻亲的,可我从没听你说起过找亲戚的事。你住在客栈里,每天不是去布庄就是去旧书摊,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你到底在找什么?”
洛挽歌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幽深的眼眸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柔。
她在找一个少年。
一个善良的、笨拙的、耳朵尖容易红的、会因为别人的事难过到说不出话来的少年。
一个在原著的结局里被利用、被背叛、被抛弃的少年。
一个她打算用尽一切办法去救赎的少年。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所以她说:“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寄灵一愣:“是你失散的亲人吗?”
“差不多吧。”洛挽歌弯了弯嘴角,伸手指了指他手中的桂花蜜,“找到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没有道别,没有回头,只是拎着那个竹篮,沿着洛安城的长街慢慢走远。
浅碧色的褙子在秋风中轻轻飘动,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寄灵捧着桂花蜜站在原地,他的心跳如擂鼓,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她说的“找到了”,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说他吗?
把他当成失散的亲人?还是别的什么?
不行,不能想。越想越不对劲。他说过今天要回去跟师父复命,还要去城西巡查妖气,还要去查挖心案的线索,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他现在必须回宗,必须马上从这句话里脱身,不能让它一直挂在心上。
他把桂花蜜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里,跟那块桂花糖和白帕子放在一起,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侍鳞宗走去。
走了没几步,一个没忍住,低头笑了。
笑得像被人点中了穴道,怎么都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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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侍鳞宗后,寄灵先去找师父宋鹤卿复命。宋鹤卿听完他的汇报和厉劫的推测,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继续查,但要小心。”
从偏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了。灰蒙蒙的云层遮住了大半个太阳,光线黯淡下来,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正午还是黄昏。
寄灵沿着回廊往厢房走,经过正殿的时候,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寄灵哥!”
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男孩从正殿的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糊着墨汁,袍子上全是泥点子,手里抓着一把画得像鬼画符一样的黄纸。
寄灵愣了一下:“小年?”
小年是姜姐的小儿子,今年六岁,就是那个管寄灵叫“神仙哥哥”的皮猴子。他平时没事就爱往侍鳞宗跑,守门的老仆跟他混熟了,每次见了他都会装作没看见,让他自己钻进来疯玩。
“你怎么在这儿?”寄灵蹲下身来,用袖子帮小年擦了擦脸上的墨汁,没擦干净,反而把他擦成了一只花脸猫。
小年嘻嘻笑着,把手里那把黄纸塞到寄灵手里:“我娘让我来送东西!她说神仙哥哥帮了我们很多,要谢谢神仙哥哥!”
寄灵低头一看,那堆黄纸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姜姐歪歪扭扭的字:“年糕十块,洛姑娘做的,分给你和师兄们尝尝。”
洛姑娘做的。
又是她做的。
寄灵捏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一个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过短短几天,就能让所有的事情都跟她产生联系——桂花糕是她买的,桂花蜜是她熬的,年糕是她做的,连他袖袋里那方帕子都是她送的。
她像一个慢慢渗透进来的水,无声无息地、不可阻挡地,填满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寄灵哥!”小年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个好看的姐姐是你老婆吗?”
寄灵差点把年糕扔出去。
“不是!”他声音都变了调,“谁跟你说——”
“我娘说的!”小年理直气壮地说,“我娘说,那个好看的姐姐以后会是寄灵哥的老婆!”
“你娘乱说——”寄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小年,这些话不能在外面乱说,懂吗?”
“为什么呀?”小年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可是那个好看的姐姐真的很好看啊。她还会做年糕,还会做桂花蜜,还会缝衣裳,我娘说她这几天天天往布庄跑,就是在给你缝——”
“小年!”寄灵捂住了他的嘴,脸上红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辣椒水。
远处传来一阵憋笑的声音。
寄灵抬起头,看到周放正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笑得浑身发抖。他自己手里还拿着一块年糕啃着,旁边的厉劫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正站在周放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依旧寡淡,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看戏的意味。
“你们都知道了?”寄灵面无表情地问。
“知道你被人盯上了?”周放擦着眼泪,“还是知道洛姑娘给你做了好几件袍子?还是知道她每天早起给你熬桂花蜜?你说的是哪个?”
寄灵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地洞。
“我是说年糕。”他面无表情地掰下一块年糕塞进嘴里,“年糕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