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婉走后的第四天,沈清辞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顾衍之发的,是林婉婉发来的,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的订婚戒指,背景是某个酒店房间的窗台。配文只有一行字:他今天又问我一遍“你真的确定吗”,我说“再问一遍就不定了”。沈清辞看着照片,回了一个字:活该。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看剧本。今天下午的戏是《冬夜》里最重要的一场——女主角在半夜醒来,坐在床边,发现窗外下雪了。剧本里写这个场景在冬天,但拍摄进度提前了,方知决定用造雪机。北方五月不会有雪,但机器的轰鸣声被筒子楼的空旷消化了,变成一种白噪音。
沈清辞走进那间天花板有裂纹的房间。方知已经把雪机架在了窗外,细碎的白色颗粒从机器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飘落。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不真实的雪,忽然觉得——等《冬夜》正式上映的时候,观众可能会以为这是北方的深冬。但只有她知道,这是初夏。
“开始。”
她坐在床边,没有躺下。她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头发散着,眼神里有一种刚醒来的、还带着梦的残留的涣散。她看着窗外。雪在飘。不是真的雪,但在镜头里它看起来是真的。她看了很久,久到方知在走廊里屏住了呼吸。然后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窗户。玻璃是凉的,她收回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
“咔。”
方知的声音比平时轻。“过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造雪机还在喷,细小的白色颗粒在阳光里像碎钻。片场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线缆,摄影师在回放刚才的镜头,灯光师在调整下一场的灯位。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没有人注意到她站在窗边。她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顾衍之:今天拍了雪?
她低头看着这条消息。他没有问“拍得怎么样”或“累不累”,他问“拍了雪”。因为他知道那场戏的意义。
沈清辞:拍了。假的雪,但看起来是真的。
顾衍之:你看雪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清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能告诉他——她看雪的时候在想他。不能告诉他——她伸出手碰玻璃的时候,希望那扇窗户的另一边是他。不能告诉他——她低头看自己手指尖的时候,在想象他的温度。
沈清辞:在想——雪停之后,枣树会开花。
顾衍之:枣树已经开花了。我前天去的时候,看到了。
沈清辞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片场的喧嚣渐渐消退,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她沉默了几秒,打字:你前天来了?
顾衍之:嗯。你在拍戏,我没打扰你。在院子外面看了一眼枣树,然后走了。
沈清辞靠着窗台。他没有告诉她来了,也没有问她能不能见。他只是看了一眼枣树,确认它开花了,然后走了。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应该告诉我”,但她不在的时候他来了,没有打扰她,只是看了一眼树。说“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但她知道他下次也不会说。他会继续这样来、看一眼、走。等她发现的时候,枣花已经开了。
沈清辞:枣花是什么颜色?
顾衍之:淡黄色。很小,像米粒。不仔细看会错过。
沈清辞合上手机,放回口袋。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出筒子楼。午后的阳光晒在脸上,暖的,真实的风带着尘土和干燥的气息。她走回出租屋的路上,路过那棵枣树的时候,她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淡黄色的小花,成簇地藏在叶子之间,像一粒粒细小的米,不仔细看确实会错过。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大爷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橘色的影子在枣树下闪来闪去。
傍晚,沈清辞收到了顾衍之发来的一段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温和的沉静:“你下午问我枣花是什么颜色。我拍了一张。你往下滑。”她往下滑了一下,看到一张照片——枣花的特写,淡黄色的小花簇拥在绿叶之间,阳光从侧上方照过来,把花瓣照得半透明。她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她想知道他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站在什么位置、用了多长时间、有没有被蚊子咬。
她回了一条消息:拍得很好。
顾衍之:我拍了很多张。挑了一张最好的。
沈清辞:你拍了多少张?
顾衍之:十一张。
沈清辞:你蹲在树底下拍十一张枣花照片,路过的人会觉得你很奇怪。
顾衍之:路过的人不会在意。他们只会看到一个人在拍一棵树。
沈清辞坐在院子里,暮色从巷口漫进来。她把那张枣花的照片存了下来,跟柏林的钢琴曲、台北的蓝天、银杏树的照片、他画的图纸放在一起。那个加密文件夹越来越满了,像一个装满了光线的盒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顾衍之:你那天拍完雪戏,从片场出来的时候,走得很慢。我想走近,但没动。你走路的节奏告诉我,你在想事情,不想被打扰。
沈清辞靠着枣树树干,头顶的枣花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淡黄色。他说他那天来了。他说他看到她走路的节奏。他没有走过来,因为他看出了她不想被打扰。他了解她走路的方式,就像她了解他煮面的方式。她拿起手机,按住录音键说了一句话,很短。
“顾衍之,你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在院子外面看枣树。你进屋坐坐。”
她发完,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风穿过枣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不是语音,是文字。只有一个字:好。
她睁开眼睛,天边的暮色正在从橘色变成浅紫。院子里很安静,大爷不追蝴蝶了,正趴在门槛上舔爪子。她坐在枣树下,觉得今年的枣树开的花,比往年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