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奖的热度还没完全散去,沈清辞的邮箱里多了一封来自柏林的邮件。
不是垃圾邮件,不是粉丝来信,是柏林国际电影节组委会的官方邮件。沈清辞点开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喝咖啡,大爷趴在她腿上,尾巴搭在扶手上晃来晃去。邮件的措辞很客气,大意是:《归途》入围了柏林电影节的全景单元,组委会邀请导演和女主角出席二月的展映及新闻发布会。
沈清辞看完,把咖啡杯放下。柏林。全景单元。不是主竞赛单元,但全景单元的含金量不低——历届入围的影片中有不少后来拿到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更重要的是,这是《归途》第一次在国际A类电影节上亮相。
她转发给陈怀瑾,附了一行字:陈导,你去吗?
陈怀瑾秒回:去。你也去。二月十号到十七号,把时间空出来。
沈清辞没有拒绝。她放下手机,低头看着大爷。橘猫眯着眼睛,对她的目光毫无反应。
“大爷,我要去柏林。”
大爷的耳朵动了一下。
“德国。很远。”
大爷打了个哈欠。
“你留在上海,周念会来照顾你。”
大爷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尾巴甩了一下。沈清辞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你每次都把我扔给别人”的控诉,但她假装没看懂。
她把柏林的邮件截图发给顾衍之,没有配文字。顾衍之的回复比她预想的快。
顾衍之:二月十号到十七号?
沈清辞:嗯。你要来?
顾衍之:柏林有顾氏的分部。我本来就该去。
沈清辞知道“本来就该去”是假的。顾氏在柏林的分部她听程诚提过,是一个很小的办事处,主要处理中东欧的业务对接,顾衍之一年都不会去一次。但他要去,因为她去。
沈清辞:那你在柏林有住的地方?
顾衍之:有。顾氏在柏林有一套公寓。
沈清辞:我不是问你住哪。
顾衍之:你想问什么?
沈清辞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想问的是——你去柏林,是因为电影,还是因为我?但她知道答案,不需要问。
她换了话题:陈导说要待一周,中间有一天是展映和发布会,其他时间自由活动。
顾衍之:自由活动那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清辞:什么地方?
顾衍之:到了你就知道。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发现顾衍之有一个习惯——他喜欢给她留悬念。不是故意吊胃口,是他想让她对“跟他一起做的事”产生期待。而她确实每一次都会期待。
二月十号,上海飞柏林的航班上,沈清辞坐在商务舱靠窗的位置。陈怀瑾在她后面两排,已经戴上眼罩开始睡觉。她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本来是留给周念的,但周念晕机严重,沈清辞让她坐了经济舱,那边颠簸小一些。
飞机起飞后,空乘过来送了一次饮料。沈清辞要了一杯温水,放在小桌板上,没有喝。她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想着柏林的时间比上海慢七个小时,到的时候是当地晚上,刚好可以倒时差。
一只手伸过来,把一杯热拿铁放在她的小桌板上。
沈清辞转过头。顾衍之站在过道里,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的座位在经济舱第一排——因为商务舱的票在他订的时候已经售罄了,只剩经济舱。
“你怎么过来的?”她问。
“走过来。”
“空乘没拦你?”
“没有。”
沈清辞看着他,他看起来没有任何“从经济舱走到商务舱”的心虚。她知道原因——暗域的身份可以在任何场合通行无阻,何况是一架飞机。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你坐了多久的经济舱?”她问。
“从上海到柏林,全程。”
“你不累?”
“累。但值得。”
沈清辞放下杯子,看着他。他的眼底有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她想起他说过——她不在信号范围内的时候,他会失眠。现在她在三米之外,但隔了一个舱门,他的失眠可能没有好多少。
“顾衍之,下次提前订票。”
“我提前了。你订票的那天下午我就订了,商务舱已经没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她订票是陈怀瑾的助理统一办的,那天上午就完成了。顾衍之下午才得到消息——他迟了半天,就因为那半天,他在经济舱坐了十个小时。
“你可以坐别的航班。”她说。
“那就不跟你同一架了。”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个眼罩,递给他。“回去睡觉。还有七个小时才到。”
顾衍之接过眼罩,看了看。黑色的真丝眼罩,没有logo,但面料很好。“你的?”
“周念的。新的。”
顾衍之握着眼罩,没有走。他站在过道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高大而突兀。后排的乘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还有事?”沈清辞问。
“有。”他看着她的眼睛,“到了柏林,你是先去酒店还是先去展映场地?”
“酒店。陈导说先倒时差。”
“哪个酒店?”
“组委会安排的那家。”
顾衍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拿起那杯拿铁又喝了一口。凉了,但还是好喝的。
柏林当地时间晚上九点,飞机降落在泰格尔机场。沈清辞取了行李,跟陈怀瑾一起走出到达大厅。夜风很冷,干冷,跟她习惯的上海冬天的湿冷不一样。她缩了缩脖子,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
顾衍之站在最边上。他没有举牌子,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拿着一件女士的羽绒服。
沈清辞走过去。“你不冷?”
“冷。这件是给你带的。”
他展开羽绒服,披在她肩上。羽绒服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沈清辞没有拒绝——柏林的风确实冷,她穿的大衣不够厚。
陈怀瑾从后面走过来,看到顾衍之,表情没有任何意外。“顾总,你也来柏林了。”
“出差。”
陈怀瑾点了点头,没有戳穿。他看了沈清辞一眼,说了句“明天早上九点大堂集合”,然后跟制片人一起上了出租车。
沈清辞站在顾衍之旁边,身上披着他的羽绒服,手里拖着自己的行李箱。
“你的酒店在哪?”顾衍之问。
“组委会安排的那家。”
“我知道。我问的是地址。”
沈清辞报了酒店名字。顾衍之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车在外面。”
上车后,沈清辞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柏林。街灯是暖黄色的,建筑不高,有一种老欧洲的沉稳。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
“你明天做什么?”她问。
“上午开会。下午自由。”
“什么会?”
“顾氏的季度汇报。”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注意到他说“顾氏的”而不是“暗域的”——在公共场合,他从来不说暗域的事。这种谨慎让她觉得安心。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沈清辞下车,顾衍之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放在她手边。两个人站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的公寓在哪?”沈清辞问。
“离这儿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你今晚怎么去?”
“走路。”
沈清辞看着他。他的睫毛上挂着柏林的寒气,嘴唇被风吹得有一点干。她忽然想说“你今晚住这儿吧”,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说不出。
“那你去吧。十五分钟的路,走慢点。”她说。
顾衍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沈清辞站在大堂里,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旋转门,走进柏林的夜色。门关上的那一刻,一阵冷风涌进来,她下意识地把身上的羽绒服裹紧了。他的羽绒服,有他的味道。
她拖着行李箱去前台办入住。拿到房卡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号码——行政楼层的 corner room,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她问前台:“我的房间是谁订的?”
前台查了一下系统。“是顾先生。他昨天更改了您的预订,从标准房升级到了套房。”
沈清辞闭上眼睛。他昨天——在飞机上还坐经济舱的时候——就已经把她从标准房升级到了套房。他没有说,因为说了她会拒绝。所以他先做了,等她到了,她总不能不住。
她拿着房卡上楼,打开房门。房间比她预想的大,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旁边有一张卡片。她拿起卡片,上面是顾衍之的字迹:柏林干燥,多喝水。床头有加湿器。
沈清辞走进卧室,床头柜上确实有一台小型加湿器,白色的雾气安静地升腾。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润喉糖——她拍完《归途》之后嗓子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干冷天气容易咳嗽。
她站在卧室里,环顾四周。加湿器、矿泉水、润喉糖、洋甘菊。他没有来她的房间——这些是酒店服务员按照他的要求提前布置的。他在上海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柏林的一切。
沈清辞脱掉外套,换上睡衣,躺下来。加湿器的白噪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像远处的海浪声。她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沈清辞:房间看到了。
顾衍之:满意吗?
沈清辞:太满了。
顾衍之:什么太满了?
沈清辞:东西太多了。加湿器、水、糖、花。
顾衍之:还差一样。
沈清辞:什么?
顾衍之:人。
沈清辞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加湿器的雾气在台灯的光里像一层薄纱,慢慢升腾,慢慢消散。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沈清辞:明天下午你自由活动的时候,来酒店找我。
顾衍之:好。
沈清辞:晚安。
顾衍之:晚安。明天的柏林,会很冷。穿我给你的羽绒服。
沈清辞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加湿器的白色雾气在黑暗中看不到了,但声音还在,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夜曲。她闭着眼睛,想着明天。明天上午是展映的发布会,下午自由。他会来找她,带她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她知道,只要是跟他一起去的,她就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