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机场驶入市区的时候,雨下大了。
沈清辞靠着座椅,听着雨刷摆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钟摆。顾衍之坐在她旁边,一拳的距离,他的手臂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碰到她。
程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默默地把车内的灯调暗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当透明人。
“回公寓还是去办公室?”顾衍之问。
“公寓。大爷在周念那,我要去接。”
“周念还没睡?”
“她说等我的消息。”
沈清辞拿出手机,开机。消息又涌进来,她忽略掉大部分,只给周念发了一条:到了,来接大爷。周念秒回了一个地址——不是沈清辞的公寓,是她自己家。
“周念把我家猫带回去了。”沈清辞说,“她住的地方离你近。”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先去接猫,再送你。”
车子先拐去了周念的住处。周念已经抱着航空箱在楼下等了,看到顾衍之的车,她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份“我什么都没看到”的刻意。她把航空箱递给沈清辞,透过车窗看到顾衍之坐在旁边,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老板,恭喜你。”周念的声音很轻,“还有,热搜的事你不用管,刘姐在处理。”
“辛苦了。回去睡吧。”
周念走了。沈清辞把航空箱放在腿上,打开箱门。大爷从里面探出头,先闻了闻空气,然后看到了顾衍之。它把鼻子缩回去,用尾巴挡住了脸。
“它还在记仇。”顾衍之伸手想摸它的头,被大爷一爪子拍开了。
“你以前对它不好?”沈清辞问。
“没有。我只是把它给了你。”
大爷从航空箱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说“你还知道”。沈清辞把箱门关上,抱着箱子靠着座椅。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她公寓的方向。雨还在下,车窗上的雨珠被风吹得横着跑。
“顾衍之。”
“嗯。”
“金马奖的奖杯,我打算放在办公室。你觉得放哪好?”
顾衍之想了想。“进门右手边,书架的第二层。不高不低,光线从左边来,照在奖杯上不会反光。”
“你连我办公室的光线方向都记得?”
“你办公室只有那一个窗户,朝南,上午的光从左边来,下午从正面。书架在进门右手边,上午的光照不到,下午的光刚好斜射。”
沈清辞看着他。这个男人,把她的办公室光线方向研究得比她本人还清楚。她应该觉得被冒犯,但她只是说:“那你明天来帮我摆。”
顾衍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好。”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沈清辞抱起航空箱,推开车门。雨还在下,她没带伞。顾衍之从另一边下车,绕过来,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举在她头顶。
“送你去电梯。”他说。
两个人走在伞下。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大爷在航空箱里安静下来了,可能是困了。
电梯门打开,沈清辞走进去,转身。顾衍之站在电梯外,举着伞,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晚安。”他说。
沈清辞按着开门键,看着他。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电梯外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两种光在他脸上交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半冷一半暖。
“顾衍之,你今晚看了热搜评论之后,有没有不高兴?”
他想了想。“有一条说‘沈清辞感谢的可能是她初恋’,我看了两遍。”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一下那个账号。”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你查人家账号干嘛?”
“确认他是谁。”
“是谁?”
“一个大学生,二十岁,微博上都是转发明星内容。没有威胁。”
沈清辞松开开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她听到他说:“但我还是不高兴。”
门关上了。沈清辞站在电梯里,抱着航空箱,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他那种“查了确认没有威胁但还是不高兴”的偏执,已经成为了她日常的一部分。她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少了就不完整。
回到家,她把大爷放出来,换衣服,洗热水澡。水声很大,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东西:金马奖的奖杯、台北的雨、顾衍之站在电梯外的表情。
洗完澡出来,大爷已经占据了床的正中央。她把它推到一边,躺下来,拿起手机。热搜还在,但热度降了一些。她点进#沈清辞感谢的那个人#这个话题,看到评论区已经分成了几派——猜顾衍之的、猜圈内前辈的、猜她家里人的、猜不存在的人的。
她翻了翻,看到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她说到‘谢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之前不一样。那不是感谢导演的光,也不是感谢剧组的光。那是一种——我有了一个不想让全世界知道、但忍不住要说的秘密。”
沈清辞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做什么的,但他说的对。她在台上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不是想公开,是忍不住。两者之间的区别,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退出了微博。
顾衍之的消息准时到了。晚安。两个字。沈清辞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晚上没有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是因为她知道周念会来送早餐,还是因为他觉得“慢慢来”的约定里,不应该每天都问?
她没有问。她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我想喝红豆粥。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破了什么规矩。他说“慢慢来”,她也说“慢慢来”,但她说出“我想喝红豆粥”的时候,“慢慢来”就被她悄悄地推快了一点点。
顾衍之秒回:好。
一个字。但她能从这一个字里看到他的表情——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带点得意带点开心的表情。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大爷从床尾爬过来,在她脖子旁边盘下来,呼噜声震得她耳朵痒。
“大爷,”她闭着眼睛说,“我好像把‘慢慢来’这个约定打破了。”
大爷的呼噜声没有停。
“他也不提醒我。”
大爷的尾巴甩了一下。
“他故意的。”
大爷用脑袋拱了拱她的下巴。
沈清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吹动银杏树的声音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门铃叫醒。不是顾衍之——门口站着周念,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表情微妙。
“老板,这是顾总让我送来的。红豆粥,城西那家店的。”周念把保温袋递给她,“他说你今天要去办公室,让程诚十点来接你。”
沈清辞接过保温袋,打开。红豆粥还是热的,旁边配了两个小菜和一根油条。粥的浓稠度刚好,红豆煮到开花,甜度是她喜欢的——不甜。城西那家店她只去过一次,是顾衍之带她去的。她说过“这家红豆粥不错”,他记住了。
她端着粥坐在餐桌前,大爷蹲在对面,看着她吃。
“你看我也没用,红豆粥你不能喝。”
大爷的尾巴甩了一下,跳下餐桌,去吃自己的猫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