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没有睡。
沈清辞回卧室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把毯子叠好放在扶手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四十三分。他用这个时间处理了暗域的三封邮件,回复了程诚关于明天行程的消息,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光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金。城南没有高楼遮挡,日出是一整个过程的,从地平线开始,慢慢铺满整片天空。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来自另一个地方,那里也有你。”另一个世界的他,跟她没有关系。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某个位置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嫉妒另一个自己,而是因为庆幸——庆幸她来了这里。
客厅尽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大爷从走廊口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过来,跳上沙发的另一端,跟他保持一臂的距离,蹲下来。
顾衍之看着它。橘猫回看着他,尾巴尖轻轻点着沙发垫。
“你过来。”他说。
大爷没动。
他伸出手,大爷往后缩了缩。他收回手,大爷又恢复原状。一猫一人在黎明的客厅里对峙了几秒,最后是大爷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舔了舔爪子。
顾衍之忽然说:“你跟她一样。”
大爷没理他。
“都不好接近。”
大爷舔完了爪子,开始舔胸口。
“但接近了就不想走。”
大爷停下舔毛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在沙发的中间位置重新盘下来。离他近了一些,但还没到他够得着的距离。
顾衍之没有再去够它。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暗域的事务、中东的数据案、今天的行程安排——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全部让位给一个念头:她在卧室里睡觉,隔着一堵墙,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沈清辞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线。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她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精神意外地好。
她换了衣服走出卧室。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多了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顾衍之的字迹:早餐在微波炉里。粥和包子,十分钟热一次,你起来的时候应该刚好。我去公司了,晚上见。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G。
沈清辞走到厨房,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一小碟酱菜。她用微波炉热了一分钟,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吃。粥是楼下那家早餐店的,米粒煮到开花,包子是鲜肉馅的。她吃了一口,发现粥的温度刚好——不是刚加热的那种烫,是可以直接入口的温。他算好了时间。
大爷蹲在餐桌对面,看着她吃。
“你看我也没用,包子你不能吃。”
大爷的尾巴甩了一下。
吃完早餐,沈清辞换了衣服出门。今天上午约了程砚秋去见那个投资人,她得提前到办公室准备材料。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注意到银杏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顾衍之的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她多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轿车的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快步跟上来。
“沈小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顾总安排的人。他让我今天送您去任何地方。”
沈清辞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安排的?”
“是。顾总说昨晚您没睡好,今天不适合自己开车。”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她昨晚确实没睡好,但顾衍之也没睡好。他有司机,有助理,有整个暗域的资源,但他自己开车。而她,他安排了司机。
“他几点走的?”她问。
“七点。顾总在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
沈清辞的步子顿了一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中年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是。大概十分钟。然后他让我七点半到楼下等您。”
她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满地的金色落叶,呼出一口白气。十一月的早晨已经很冷了,她今天穿的大衣不够厚。
“走吧。”她说,“去城南孵化器。”
上车之后,沈清辞拿出手机。顾衍之的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是昨晚的“明天见”。她打了几个字:司机收到了。
顾衍之秒回:早餐吃了吗?
沈清辞:吃了。
顾衍之:粥不烫?
沈清辞:刚好。
顾衍之:嗯。
沈清辞盯着那个“嗯”字,想到他站在她卧室门口站了十分钟的样子。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站那么久,因为她大概知道答案——他不想走,但他必须走。
她发了两个字:谢谢。
顾衍之:不用谢。晚上我来接你。
沈清辞:好。
她放下手机,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城市的街道在晨光中渐渐热闹起来,上班的人群、送孩子的家长、早餐铺的热气。她来到这个世界快两个月了,从最初的只想躺平,到现在每天都有事做、有人等、有猫在脚边绕。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融入”了这个世界,但她知道自己不排斥了。
不排斥这里的空气,不排斥这里的规则,不排斥这里有一个叫顾衍之的偏执狂。
车子停在孵化器楼下。沈清辞下车,走进大楼,电梯里遇到了林知夏。他抱着一台新样机,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亢奋。
“沈小姐!我昨晚改进了信号放大的算法,灵敏度又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他把样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
沈清辞看了一眼数据。“不错。但你的黑眼圈不太好。”
“做技术的不需要好看。”
“做技术的需要活得久。回去睡觉。”
林知夏嘿嘿笑了两声,抱着样机跑上了楼梯——他太兴奋了,连电梯都不想等。沈清辞走进办公室,程砚秋已经在了。她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勾画。
“早。”沈清辞放下包,“你到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
“下次我提前开门,你不用在外面等。”
“没事。”程砚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状态不太一样。”
沈清辞倒了杯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你平时像一潭水,今天是带波纹的水。”
沈清辞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程砚秋的观察力比她预想的更敏锐,但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今天有“波纹”。她坐下来,翻开程砚秋带来的文件,开始过下午见投资人的材料。
中午十二点,周念来送饭。她看到办公室门口多了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份午餐——红烧排骨、清炒芥蓝、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老板,你点的?”
“不是。”
“顾总?”
“可能是。”
周念把饭菜摆好,偷偷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的脸上没有“嫌弃”或者“无奈”的表情,只是安静地拿起筷子,开始吃。
周念在心里记了一笔:老板已经习惯被投喂了。
下午的见面很顺利。投资人姓方,四十多岁,做硬科技赛道出身,看项目很毒。她问了程砚秋二十几个问题,从技术路线到成本控制,从团队组建到市场策略,每一个都踩在关键点上。
程砚秋回答得条理清晰,数据信手拈来,不夸张不隐瞒。方总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合上笔记本,看了沈清辞一眼。
“你这个项目,估值多少?”
“一千万,百分之二十五。”沈清辞说。
方总沉默了几秒。“高了。这个阶段的固态电池项目,市场行情是八百万。”
“那是因为市面上的项目没有一个有程砚秋这样的专利布局和研发进度。”沈清辞的语气很平,但不容反驳,“方总如果不投,我可以自己全部吃掉。”
方总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行。一千万,百分之二十五。下周走流程。”
程砚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沈清辞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散会后,两个人走在孵化器的走廊里。程砚秋忽然说:“你跟方总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我可以自己全部吃掉。”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真的。所以你不要觉得我是因为卖她的面子才谈到的这个估值,是你值这个价。”
程砚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认可之后不知道怎么回应的紧绷。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向电梯。
沈清辞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她拿出手机,看到顾衍之发来的一条消息:见面顺利吗?
她回:顺利。估值谈到了目标价位。
顾衍之:恭喜。
沈清辞:你送来的午餐,排骨不错。
顾衍之:下周换一家。这家排骨的酱汁偏甜,你可能不是最喜欢。
沈清辞靠墙站着,打了几个字:你连我喜欢什么口感的排骨都知道?
顾衍之:你的口味分三种:喜欢的、能吃的、不吃的。排骨属于喜欢的。
沈清辞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个被翻烂了的书。每一页的折痕、每一行的批注、每一个角落的涂鸦,他都记得。
她收了手机,走进办公室。大爷正在窗台上晒太阳,呼噜声响得像一台小发动机。她走过去挠了挠它的下巴,然后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陈怀瑾的工作室。邮件标题写着:《归途》首映礼邀请函——请沈清辞本人亲启。
她点开邮件,里面只有一行字:十二月十二日,晚上七点,上海大剧院。你是主角,不许迟到。
沈清辞看完,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顾衍之。
顾衍之秒回:?
沈清辞:首映礼,你来不来?
顾衍之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你第一次请我。
沈清辞:来不来?
顾衍之:来。
一个字。但她能从这一个字里看到他的表情——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发自内心的笑。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抱起窗台上的大爷。
“大爷,十二月十二号,你要自己在家待一晚。”
大爷用尾巴拍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