鹈鹕镇的冬天比城市里安静得多。
没有彻夜不眠的车流声,没有楼下醉酒男人的叫骂,没有摔门和摔碗碟的脆响。只有风——那种从遥远的山顶一路俯冲下来、把整片森林摇成海浪的风声。
凛站在木屋门口,把行李箱靠在门槛上,摸出钥匙。
铁钥匙冰得扎手,她换了三次手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潮湿和某种干草的气息。屋里很暗,只有厨房角落那扇小窗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她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索,碰到了灯绳。
拉了一下。
头顶的灯泡晃了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亮了——不算太亮,黄蒙蒙的光,刚好照见整个房间。
一张单人床靠墙,床上铺着房东留下的旧床垫,灰色带暗纹,边缘有点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空荡荡的衣柜,厨房角落里有一个生锈的水槽和一个双头煤气灶。没有冰箱,没有洗衣机,没有电视。
这就是全部。
凛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起出租车上那个司机的话:“小姑娘,那地方偏得很,冬天冷得要命,你真要住那儿?”
“嗯。”
“鹈鹕镇那边风景倒是不错,就是人少。你一个人不怕?”
“不怕。”
怕什么?她心里想。她已经从最可怕的地方逃出来了。
她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
几件叠好的深色衣服,一本速写本,一包铅笔,一个碎掉的陶瓷调色盘——她用胶带缠了好几圈,裂缝像是白色创可贴爬满盘面。最底层压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厚厚一沓现金和一些硬币。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把衣服叠进空荡荡的衣柜,将速写本和铅笔放在桌上,调色盘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台边。然后她转过身,发现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
然后她开始收拾房间。
凛先去屋外的水龙头接了一桶水——水管被冻得有点硬,她拧了好几次才拧开。冷水刺骨,她把抹布浸湿,拧干,跪在地上擦那块旧床垫。
床垫擦了三遍,晾在椅子背上。
她把地板扫了,灶台擦了,水槽里陈年的茶垢用刷子狠狠刷掉。窗户也打开了——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打了个哆嗦,但屋里那股霉味淡了不少。
等她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
没有窗帘。她犹豫了一下,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用图钉钉在窗户上方。外套垂下来,遮住了外面的黑暗,也遮住了最后一点光。
她坐在床边。
床垫还没干透,坐下去有点潮。她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声音。
肚子叫了一声。
今天只吃了一顿——早上在车站买的一个饭团,她没有再买东西,因为每一分钱都要省着用。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厨房里母亲背对着她洗碗,她小心翼翼地说“妈,我今天画了一张……”话音还没落,父亲从客厅摔了杯子,冲她吼:“画什么画!烧水去!没见你弟弟要洗澡?”
她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很好。
第二天一早,凛去了趟镇上。
从小木屋到鹈鹕镇中心,走路大约一刻钟。路穿过一片松树林,地面铺满棕色的松针,踩上去无声无息。空气冷得像刀片,她每呼一口气都是一团白雾。
她先在皮埃尔的杂货店买了米、鸡蛋、几包泡面和一袋盐。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紫发女孩,正低头翻一本杂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新来的?”女孩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头及肩黑发上停了停,“你就是租了深山那边木屋的人?”
凛点头,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我叫阿比盖尔。”女孩笑了笑,不像镇上有些人那样热情得让人喘不过气,但也不冷漠,“你一个人住那边不害怕吗?晚上的风很大,我有时候路过都觉得瘆人。”
“还好。”凛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阿比盖尔摆了摆手,把东西装进袋子里,又问:“你是做什么的?画家?”
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铅灰。她轻轻握了握拳:“偶尔画一些。”
“有意思。”阿比盖尔把袋子推过来,“有空可以一起玩,我最近在练剑,你也可以来试试。”
“嗯。”
凛提着东西走出杂货店,又去了一趟木匠店。
不是去委托什么,只是想问问房东介绍的人——房东说木匠店的罗宾知道附近补给的事情,让她安顿下来后去打个招呼。
木匠店在镇子北边,是一栋两层楼的木质房子,门口堆着木材和工具。凛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来了来了!”一个红发女人从工作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锤子,“你是……租房的那个小姑娘?”
“雾岛凛。”她微微鞠了一躬,“房东让我来跟您打个招呼。”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罗宾放下锤子,用围裙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叫我罗宾就行。你一个人住那边,缺什么跟我说,别客气。对了,你要是需要做点家具什么的,我这里都可以做。”
“暂时不需要,谢谢您。”
“你手上这个袋子——”罗宾看了一眼她提着的塑料袋,皱了皱眉,“你就买了这点东西?够吃几天?”
“……够的。”
罗宾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厨房那边,翻出一袋面包和一小瓶蜂蜜,塞进她怀里。“拿着,不要钱。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别把自己饿着。”
凛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但罗宾已经转身去拆一块木板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家人说话:“对了,厨房里的水龙头冬天容易冻住,你睡前记得关好总阀,不然半夜水管爆了就麻烦了。还有取暖的煤炭,我这边可以匀几袋给你,回头让我儿子帮你搬过去……”
“不用——”
“我儿子反正天天闷在地下室里,让他出去活动活动也好。”罗宾挥了挥锤子,“不跟你说了,你先回去收拾吧,天黑之前记得烧热水,不要喝生水。”
凛站在木匠店门口,抱着那袋面包和蜂蜜,风铃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那瓶蜂蜜。
阳光透过玻璃瓶,照出里面琥珀色的光。
有点暖。
当天的深夜,凛坐在桌前,拧开了台灯。
那盏台灯是她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最后一件事物——折叠式的旧台灯,灯罩上有一块烧焦的痕迹。她插上电,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
桌上摊着速写本。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扇窗——她在城市出租屋里最后画的那张画,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窗台上有一个倒下的马克杯。
她没有多看一眼,翻到了新的一页。
铅笔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她的手终于不抖了。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在忙,在搬东西,在打扫,在采购,在应付打招呼的陌生人。她把每一分钟都填满,好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
去想那个她离开的地方。
去想那句她没说出口的“再见”。
但此刻,台灯下,铅笔声中,所有情绪都安静下来了。
她画的是窗外的景色。
虽然窗帘(她的旧外套)遮住了外面的黑暗,但白天她记住了那片松树林的样子。她画树干,画松针的轮廓,画地上的影子,画远处山脊的曲线。
一笔,一笔,一笔。
她画画的时候会咬笔杆——就是这个习惯,被从前那个家里的人骂过无数次。
“脏不脏?”“跟个小孩似的。”“难怪什么都做不好。”
她咬得更用力了一点。
画到一半,她停了下来,看了看窗的方向。风把旧外套吹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隙,有光透进来。
月光。
她放下笔,站起来,拉开那件外套。
窗外是满满的星光。
深山里的夜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密得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钻,铺满了整个天幕。月光照在松树林顶上,镀了一层银霜,安静得不像真的。
凛在窗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松木的气味和远方的寒意。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玻璃。
然后她慢慢弯起嘴角。
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
她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飞快地画下那片星空,画下月光里的松树,画下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画到最后,她在角落里写下一行小字:
“冬季1日,鹈鹕镇,深山木屋。
今晚的星星很多。
没有人骂我。没有人摔东西。
这里很冷,但我想我可以留下来。”
她合上速写本,关了灯,躺在半干的床垫上,把外套盖在身上当被子。
耳边是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像远方的海。
这是雾岛凛在鹈鹕镇的第二个夜晚。
她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确认水源、要买煤炭、要学着一个人把所有东西扛下来。
但此刻,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沉沉地,没有梦地,睡了过去。
墙上的裂缝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和她一起入眠。
窗外的星星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