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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秦娥垂着眉眼，声音轻而直白，无比坦诚：“我唱不了了。”

二月红静静望着她，轻声道：“你倒是坦诚。”

屋内人多，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忆秦娥，瞧出这姑娘性子有些木讷发愣，可他心里清楚，这般纯粹愣直的人，往往在唱戏一事上藏着旁人难及的天赋。他放缓语调，缓缓开口宽慰。

“你的过往我略有耳闻，戏台坍塌一事，从来怪不到你头上。任谁都料不到好好一座戏台会轰然倒塌，建造之时偷工减料，木料单薄不堪承重，又有村民私自抽走台下支撑木随意垫坐，种种隐患堆积在一起，才酿成大祸。当日死伤无数，旁人纵使私下非议怪罪于你，你也不必全数揽下罪责。至于家中亲人离世的苦楚，我不好多置喙，可这桩桩悲剧，本就不是你的过错。”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缓缓说起自己半生浮沉，以此开导眼前满心郁结的姑娘。

“人生本就如同戏台剧目，起落悲欢皆是常态。你看我，如今坐镇红府，根基在京城，可我本是长沙人。我家世世代代唱花鼓戏、经营戏班，家境殷实，可这一生，照样历尽坎坷。民国战乱之前，长沙城内几大家族相互扶持抱团，合称为九门，承蒙众人信赖，我排行第二。”

“算上眼前这两个孩子，我前后一共收过四名徒弟。前头两位，不知你们是否听过。大徒弟红婉，是我父亲早年捡回来的孤女，那时我年岁也不大，父亲却让她拜我为师，她牙牙学语时便跟着我，唱戏天赋冠绝一众后辈。二徒弟本不在我的收徒打算之内，是红婉苦苦替他求情，我才松了口将他留在身边。”

说到此处，二月红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我此生两大憾事，其一便是红婉。那样鲜活正值芳华的姑娘，不过二十出头，为护我脱身，最终殒在日军枪口之下。其二是我的妻子，年少相识，她家原是开面铺的，先天体弱，早年家中欠债，我将她从债主手中赎出，二人结为夫妻。她身子常年亏损，除了原生病根，当年不少心事也皆因二徒而起。”

“旁人瞧我风光安稳，可唯有我自己清楚，半生藏着数不清的遗憾苦楚。人站在台上演绎悲欢，殊不知台下俗世这一生，本就是一出跌宕大戏，苦难别离，谁都躲不开。”

忆秦娥喉头发紧，低声喃喃：“只要我一张嘴唱戏，当年那些画面就全都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二月红神色平静，语气不掺半分苛责，只是如实点透症结：“说到底还是内心不够坚韧，历练太少。若是心性撑得住，便不会被过往困住。我当年痛失挚爱，又接连遭遇生离死别，一桩桩烦心事缠在一起，若心窄一点，早就撑不下去垮掉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两个徒弟，举例子开导她：“你莫看我三徒弟家底丰厚，身上缠身的麻烦事一点不少。再看我最小的徒弟，家中父母偏心，她受不了委屈独自离家出走，无处可去，最后是我把她留在身边教养。”

“凡事往宽处想，心结自然能松，到时候便能重新开嗓。归根结底，是你的心胸还没打磨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