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简兮怔怔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眸光愣愣凝在摇曳的灯火之上,唇瓣轻轻翕动,小声呢喃出口,眼底盛着全然未谙世事的懵懂与诧异:“原来……以前真的有这么多人盗墓啊。”
二月红闻言微微颔首,脖颈微垂,眸光沉沉落向跳动不定的灯火,长睫轻轻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旧色沉绪。眉宇间漫开一层厚重如山的沧桑,嗓音压得很轻,语气缓而沉重,带着穿越数十年风雨的唏嘘:
“是啊。当年世道大乱,战火纷飞、山河飘摇。”
他抬手,指尖轻轻抵上微凉粗糙的石壁,指腹缓慢摩挲着石面陈旧纹路,似借着这冰冷坚硬的古石,触碰、回望那段满目疮痍的旧岁月。语速极缓,字字都带着岁月的重量:
“说实话,乱世之中古董虽值钱,却远不及如今盛世的身价。可那个年代,人命如草芥,钱财虚实皆是其次,我们九门几大家族,说到底,都是靠着一身摸土倒斗的本事,勉强立足、艰难活命。”
他轻轻吐出一声悠长的轻叹,肩头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眉眼掠过一抹浅浅淡淡的怅惘与遗憾:
“当年是佛爷牵头,收拢九家四散的势力,将一盘散沙的众人凝聚成团,正式成立九门,抱团制衡乱世风雨,拼死护着各自的家族存续、后辈平安。”
提及心底最深的憾事,他语速骤然放缓,嗓音低沉下去,染上浓浓的落寞。眸光微微放空,望向石室虚无的暗处,似看见当年历历伤痕:
“只是后来你师娘、你师姐接连出事,尤其是你师娘身子彻底垮了,缠绵病榻,常年孱弱虚弱,经不起半分折腾。从那以后,我便彻底封了手,斩断所有下地行当,再也不曾主动踏足古墓半分。”
他缓缓抬眸,视线遥遥穿透石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肃然与坚定,字字坦诚庄重:
“我这一生,最后仅有的三次下墓,全非为财、不为利。两次是为抵御外敌、抗衡日本人的祸乱,为国纾难;最后一次,也是纯粹为了帮佛爷解难、情义相助。自此之后,我彻底远离地底阴煞凶险,终生不再涉足。”
话锋骤然一转,他收回缥缈的思绪,眸光稳稳落回红简兮身上,神色瞬间肃穆郑重,眉眼间褪去所有温软,缓缓揭开最残酷的真相:
“你如今该明白,为何小花自年少起,便日日身陷险境,屡屡被自家族人死追不放了。”
“九门第九门解家,历来家大业大、根基盘缠极深,可福祸相依,盛极必衰,皆是世事命数。”
他眸光沉静如水,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却字字诛心,将解家数十年的血泪沧桑娓娓道来:
“小花八岁那年,解九爷骤然离世。偏偏祸不单行,他的养父早在九爷出事之前,便已然意外殒命。”
“一夜之间,解家两代顶梁柱尽数崩塌。此后数年,解家旁支男丁接连出事、离奇折损,死的死、亡的亡。到最后,偌大一个百年解家,剩下的全是一群心胸狭隘、心思歹毒,只知觊觎家产权位的旁支小人。”
“偌大基业无人承托,稚子孤身当家,四面群狼环伺。”
二月红轻轻摇头,眼底漫开浓浓的心疼与唏嘘,语气酸涩低沉,藏着多年不忍:
“你根本想象不到,他八岁接手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那时候,朝野暗流、家族内斗、江湖仇杀,想要他性命的人,数不胜数、遍布各处。”
“如今这些追杀、暗算,在你看来凶险万分、惊心动魄,可对从小血里带风、刀尖滚大的小花来说,早已是不值一提的轻浅风波。”
他望着眼前眼神干净、未经风雨的红简兮,语气放得极轻极柔,带着深深的不忍与怅然,缓缓道出最戳心的过往:
“你是没见过他小时候的模样。”
“年幼的小花,片刻都离不得人贴身护着。只要身边无人、独自落单,暗处蛰伏的杀手转瞬便至,杀机从不留半分余地。他小小年纪,日日活在刀尖之上,睁眼是人心算计,闭眼是夺命杀机,从未有过一日安稳孩童时光。”
石室灯火幽幽摇曳,光影明暗交错,将二月红清瘦清雅的身影拉得极长。
一席沉缓厚重的话语落尽,彻底揭开了解雨臣年少孤苦、步步血泪、无人可依的半生过往。
红简兮僵坐在木椅上,指尖猛地攥紧裙摆,心口骤然狠狠发闷,一股酸涩郁气堵在胸腔散不开。怔怔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