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面布满裂纹,缝隙里积着发黑的死水,踩上去黏腻湿滑,还泛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霉气息。暗红血月悬在天际,把整条古巷染成一片压抑的暗红,两侧破败木楼的窗棂歪歪斜斜,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瞳,静静俯视着闯入古镇的每一个生人。
晏寒寂脚步平稳,孤冷的背影融进浓稠的夜色里,指尖轻转,两把哑光黑蝴蝶刀在掌心划出利落的弧线,金属转动的低响落在寂静里,成了唯一的动静。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却早已敏锐察觉到身后那道不远不近的跟随气息。
那人步伐很轻,不急不缓,始终隔着数米距离,没有靠近冒犯,也没有中途离开,就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不用想也知道,是方才那个唇角带笑、气质温润的男人,谢砚。
晏寒寂眉眼冷冽,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层层戒备。在这种没有规则、噬杀为唯一生路的副本里,主动凑上来示好的陌生人,往往比暗处的怨灵更危险。他从不轻信表象,温和的笑意之下,藏着的或许是比豺狼更阴狠的算计。
他没有刻意提速甩开,也没有停下质问,只是自顾自往前深入古镇。对方既然愿意跟着,那就跟着便是,他一身战力傍身,两把蝴蝶刀在手,纵使对方心怀不轨,他也有足够的底气自保。
身后,谢砚缓步跟着,风衣下摆被阴冷的晚风轻轻拂动。他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温润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孤挺的身影上,眼底藏着外人看不懂的兴味与慵懒。
作为执掌整个无限流副本的本源主神,他看惯了无数玩家的丑态:惊慌、懦弱、贪婪、背叛、歇斯底里。所有人在生死绝境里都会卸下伪装,露出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唯有晏寒寂,像一块覆着寒霜的寒玉,冷得通透,也硬得决绝。
不惧诡异,不惧杀戮,不迎合人群,不依赖同伴,孤身一人,手握利刃,沉静得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副本的虚妄。
谢砚亘古孤寂的心,越发觉得有趣。
他刻意收敛了自身主神的磅礴威压,把气息压制得和普通玩家别无二致,甚至连周身的气场都刻意调成温润无害,只为不吓到这只生性冷僻、警惕性极强的小孤狼。他不急着靠近,不急着攀谈,只愿意这样慢慢跟着,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拉近距离。
系统那句「天无道,地无德。众生皆罪,万灵皆斩。此刻,噬杀唯一」还萦绕在空气里,无声宣告着这片空间的无序与残酷。没有规则约束,没有善恶审判,玩家可以互杀掠夺物资,可以出卖队友换取生机,而副本里的诡异怨灵,更是毫无理智,见人便噬。
往前走了约莫百米,身后那群被拉入副本的新人玩家还停留在巷口,乱作一团。
林舟强装镇定地安抚着众人,苏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目光冷静地扫视四周,暗自分析副本线索。中年男人赵坤则眼神阴鸷,悄悄打量着身边每个人,眼底掠过贪婪的光,已经在盘算着若是遇到危机,便牺牲旁人保全自己。
没人敢像晏寒寂这样,毫不犹豫往古镇深处走。深处代表着未知,代表着更强的诡异,代表着九死一生。
可对晏寒寂而言,停在原地抱团取暖,不过是坐以待毙。未知的危险固然可怕,但固守原地,只会被逐渐逼近的诡异一步步围堵,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深入,摸清副本规则,寻找活下去的出路。
就在这时,巷尾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古镇的死寂。
“啊——!什么东西!别碰我!”
尖叫声带着极致的恐惧,还夹杂着慌乱的奔跑声和器物倒地的脆响。
晏寒寂脚步微顿,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光,下意识侧身戒备,指尖的蝴蝶刀瞬间停下转动,紧绷着周身每一寸神经。
谢砚也缓缓停下脚步,唇角的笑意依旧没变,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淡淡的漠然。对他而言,普通玩家的生死,从来都不值一提,不过是无趣轮回里转瞬即逝的尘埃。他唯一在意的,只有身前这个冷得像冰的少年。
风声骤然变大,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簌簌作响。两侧木楼的木门开始无风自动,吱呀、吱呀的开合声此起彼伏,在静谧的黑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腐朽气息,顺着晚风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作呕。
晏寒寂微微蹙眉,清冷的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巷口方向。
只见方才那个穿着睡衣、胆小怯懦的年轻女生,此刻瘫倒在青石板地上,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她的脚踝处多出一道乌黑的抓痕,皮肉外翻,渗出黑褐色的粘稠血液,那伤口不像是常人所为,更像是被什么阴冷的鬼物利爪抓伤。
女生吓得浑身僵硬,连哭喊都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伤口,泪水不停滑落。
而在她身后的空荡巷口,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没有实体鬼怪,只有一团若隐若现的黑雾,在地面缓缓流动,贴着青石板,慢慢朝着人群的方向蔓延。黑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石板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阴冷刺骨。
“是怨灵!看不见的怨灵!”有人失声嘶吼,彻底崩溃。
人群瞬间炸开锅,再也维持不住所谓的镇定,四散奔逃,乱作一团。有人往巷子两边的木楼里钻,有人盲目往前狂奔,还有人只顾着自己逃命,全然不顾倒地受伤的女生。
人性的自私与懦弱,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苏晚立刻后退几步,远离那团黑雾,眼神凝重:“不要乱跑!未知的建筑里更危险,盲目逃窜只会死得更快!”
可此刻没人听得进她的话,恐惧已经冲昏了所有人的理智。
赵坤趁乱悄悄往一旁挪动,眼神闪烁,只想离诡异越远越好,压根没想过要伸手救助受伤的女生。林舟有心上前帮忙,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只能一脸焦急地看着那女生缩在原地,任由黑雾缓缓逼近。
晏寒寂冷眼旁观着这一幕,神色没有半点动容。
他性子本就高冷寡情,见惯了生死,更清楚在「噬杀唯一」的规则之下,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救了一次,未必能救第二次,反而会拖累自己,陷入不必要的危机。在这片无规则的炼狱里,唯有保全自身,才是永恒的生存法则。
只是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团流动的黑雾上,冷静地观察着黑雾的移动速度、蔓延范围和气息波动,默默在心底记下这只怨灵的特性。
“看来这新手副本,比想象中还要凶险。”
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谢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离晏寒寂只有两步之遥的位置,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天气,完全没有被眼前的惊悚一幕影响心境。
他侧头看向晏寒寂,目光落在他紧握蝴蝶刀的修长手指上,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无形怨灵,隐匿黑雾,伤人于无形,连具体实体都捕捉不到,普通玩家遇上,根本无从下手。”
晏寒寂淡淡瞥了他一眼,依旧沉默不语,没有接话,周身疏离的气场依旧拒人千里。
谢砚也不觉得尴尬,仿佛早已习惯他的冷淡,自顾自轻声说道:“你刚才看得很仔细,应该已经看出端倪了吧?这种阴灵怕明火,怕极致的杀伐之气,寻常武器伤不了它,但若是足够锋利、沾过血气的冷刃,或许能逼退它。”
这话恰好戳中了关键点。
晏寒寂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讶异。他确实看出这黑雾怨灵无形无体,普通攻击无效,唯有带着凌厉杀伐气息的利刃,才能对其产生威慑。眼前这个男人,看似温润无害,眼光却毒辣得很,绝不是普通的新人玩家那么简单。
他终于开口,嗓音清冷低沉,带着一丝疏离的淡漠,字字简洁:“你懂很多。”
这是他进入副本以来,第一次主动和旁人说话。
谢砚唇角的笑意深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玩味,语气依旧温和从容:“只是经历过几个副本,摸透了这些诡异的习性罢了。比起我,你手里的两把蝴蝶刀,才是真正的利器。看你的手法,应该练了很多年?”
晏寒寂没有回答,不愿过多透露自己的底细。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团渐渐逼近人群的黑雾,指尖微微蓄力,已然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谢砚静静站在他身侧,不再刻意搭话,只是默默陪着他,目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心底思绪漫延。
他故意透露线索,故意展露见识,就是想一点点打破晏寒寂的沉默,让他慢慢接受自己的存在。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反正永恒岁月漫长无趣,能慢慢逗这样一只高冷孤狼,倒也是一件极好的消遣。
更何况,心底那点莫名的在意,已经悄然生根,只是连他自己此刻都还没察觉,这份从玩味开始的注目,早已慢慢偏离了最初的消遣本意。
巷口的哀嚎声越来越近,黑雾蠕动着,已经缠上了第二个逃跑的玩家。那人瞬间发出痛苦的惨嚎,浑身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干瘪,像是被黑雾吸干了生气。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在半空漠然回荡:
「玩家王浩,被枯骨怨灵侵蚀,生命值清零,就地湮灭。」
话音落下,那名玩家身形骤然虚化,瞬间化作点点飞灰,消散在夜风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真真切切的湮灭,没有重来,没有侥幸。
剩下的玩家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加慌乱,整个古镇古巷彻底陷入一片惊悚的混乱之中。
晏寒寂眸光一凝,不再观望,身形骤然一动,朝着黑雾方向缓步踏出一步。两把蝴蝶刀瞬间绷紧,凛冽的杀伐之气从他周身悄然散开,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冷冽的锋芒。
他不想救所有人,但也不能任由这怨灵一直盘踞在入口,断了后续退路。
谢砚看着他毅然上前的孤冷身影,眼底笑意温柔,暗处却翻涌着主神独有的掌控力。他不动声色地悄然散出一缕微不可查的气息,无形之中悄悄压制了那团黑雾的凶戾,默默为晏寒寂铺路,却又做得极为隐蔽,不被任何人察觉。
伏笔已然埋下,身份藏于温润皮囊之下。
无规则的噬杀古镇,高冷刀客与伪装主神的羁绊,正伴着阴风血月,缓缓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