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墨陈出了裂缝,乱石滩上的风,一下子扑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裂缝口两把黑刀还插在石壁上,交叉着,像两条黑鱼封着门。
"陆墨陈!"陆婷第一个跑过来,"你没事吧?里面——"
"我娘醒了。"陆墨陈说,"她认得我。"
陆婷愣住。
"她……她跟你说话了?"
"说了。"陆墨陈说,"她叫我名字。"
他声音有点哑。陆婷没再问,她把虎皮披风解下来,给他披上。
"你手都是凉的。"她说。
"山风。"
"你从里面出来,手比进去的时候还凉。"陆婷说,"不是风。"
陆墨陈没接话。他走到乱石滩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那杆枪横在膝上。
凌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爹在里头?"
"在。"
"你娘……"
"醒了。"陆墨陈说,"她让我出来,说要跟我爹说会儿话。"
凌焰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挨着陆墨陈坐下,两个人看着那道裂缝。
山里的夜,来得快。
太阳一落,乱石滩就冷了。苏礼艳捡了些枯枝,在乱石滩背风处生了堆火。火不大,但够暖。
四个人围着火坐着,没人说话。
裂缝里没有声音。没有灯,没有动静。像那道裂缝本来就是空的,像石台上那个人从来没醒过。
陆墨陈坐在火边,没睡。
他怀里揣着那块布条——裂缝口解下来的那块。他没看字,一直没看。他把它揣在怀里,贴着心口,像揣着一块火炭。
"你为什么不看。"凌焰忽然问。
"看什么。"
"那块布条。"凌焰说,"你爹写的。你解下来,攥了一路,不看一眼。"
陆墨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条。
"我知道他写的什么。"他说,"'别进来'。跟洛水断桥那块木片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看。"
"看了,我就得照着做。"陆墨陈说,"不看,我就能当它没写。"
凌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给我看看。"
陆墨陈把布条掏出来,递给他。
凌焰接过去,就着火光,看那块布。布是灰白的,边角烧过,上面写着字——不是中原的字,笔画很硬,像是用刀刻的。
凌焰看了一会儿,皱起眉。
"这字我不全认识。"他说,"但这里头有火。"
"火?"
"这字是拿带煞气的墨写的。"凌焰说,"我摸得出来。写这字的人,握刀的手很稳,稳得可怕。他写这字的时候,心里没有火,只有冷。"
陆墨陈看着他。
"我爹。"
"你爹。"凌焰把布条还给他,"他是那种人。越是急的时候,越冷。"
陆墨陈把布条收好,又揣进怀里。
火堆里,柴噼啪响了一声。
后半夜,裂缝里忽然有声音了。
不是说话,是一种很轻的、像布料摩擦的声音。陆墨陈一下子睁开眼,攥住枪杆。
他听见裂缝里有人说话——是他爹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然后,他娘应了一声。
应得很轻,像叹气。
陆墨陈坐起来,盯着那道裂缝。
"我娘在说话。"他说。
"嗯。"凌焰也醒了,"你听见了?"
"听见了。"陆墨陈说,"我从来没听过她说话。只在梦里见过她笑。"
他坐在乱石滩上,听着裂缝里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是乾墨说,有时候是阮薇应,有时候两个人都沉默。
夜风从山上灌下来,把那些声音吹散了一点。
陆墨陈攥着枪杆,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灰衣人来了。
不是昨天那个。昨天那个走了之后,又换了一批——七八个,从山下土路上来,走得整整齐齐,像办什么事。
他们中间,押着人。
三个人,被绳子捆着,低着头,走在中间。衣裳是庄稼人的,灰扑扑的,脚上都是泥。
陆墨陈站起来。
"站住。"
那伙人停住。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瘦,脸上有一道旧疤。他看了陆墨陈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枪,没动。
"你爹呢。"他问。
"在里面。"陆墨陈说,"你带人来干什么。"
"到日子了。"疤脸说,"你爹跟我们主人定的三天。今天第三天。他答应,三天内把壳里那位带出来。带不出来——"他指了指后面捆着的人,"我们就得往里填人。"
陆墨陈握紧枪杆。
"填人干什么。"
"喂壳。"疤脸说,"壳要血。你爹在里面压着,不让我们动。他说他能办成。今天到期了,我们来收话。"
陆墨陈挡在乱石滩前。
"你们在这儿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爹出来。"陆墨陈说,"或者,等到我进去。"
疤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进去?"他说,"你爹给你留了话,让你别进去。你不听,你非要进去。你进去了,你娘就得死。你还进去?"
陆墨陈没答话。
他站在那儿,把枪杆往地上一戳。
"我说了,你们在这儿等着。"
疤脸没动,他身后的人也都没动。两边就那么僵着,隔着二十步,谁也没动。
风从山上吹下来,把乱石滩上的草吹得伏下去。
僵持了一会儿,疤脸开口了:"行。我们等。但你爹要是到天黑还不出来——"
"天黑之前,我给你们个说法。"陆墨陈说。
疤脸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带着人退到土路边,把那三个人捆在树上,然后坐下来,等着。
陆墨陈也坐下。他坐在乱石滩上,背对着裂缝,面朝那伙人。
他握着枪,没松手。
"你一个人挡他们八个?"陆婷走过来,压低声音。
"不用挡。"陆墨陈说,"他们不敢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怕我爹。"陆墨陈说,"他们要是敢动,就不会等到今天。他们等三天,就是怕我爹。"
陆婷看着他,没再说话。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
一整天,裂缝里都没有动静。
疤脸在土路边坐着,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裂缝。他手下的几个人,坐在那三个捆着的人旁边,抽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陆墨陈坐在乱石滩上,一动不动。
太阳压到山脊上的时候,疤脸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
"天快黑了。"他说,"你爹还不出来,怎么说。"
陆墨陈站起来。
"我进去。"
"你进去?"疤脸看着他,"你爹留的话,你不听了?"
"我听了。"陆墨陈说,"听了十几年。今天,不听了。"
他拎起枪,转身,朝裂缝走。
走到裂缝口,他停住,回头看了疤脸一眼。
"你们的人,别动。"他说,"我进去,问我爹一句话。问完,出来给你们话。"
疤脸没答。
陆墨陈侧身,从那两把交叉的黑刀中间,钻进裂缝。
裂缝里比昨天黑。没有光,没有声音。他走了十几步,眼睛还没适应,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你进来干什么。"
乾墨的声音。从石室里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楚。
陆墨陈没停,继续走。
"我问你一句话。"他说,"问完就出去。"
"我问你,你听不听。"
"我听了。"陆墨陈说,"听了十几年。今天,不听了。"
石室里没有声音了。
陆墨陈走进石室,看见乾墨站在石台边,背对着他。石台上,阮薇坐起来了。
她靠着石壁,头发披散着,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陆墨陈,眼睛亮了一下。
"墨陈。"她说,"你怎么又进来了。"
"我来接你出去。"陆墨陈说。
阮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梦里一样。
"你爹不让我出去。"她说,"他说,壳没破,我不能动。动了,壳会带着我一起裂。"
"壳什么时候破。"
"今夜。"乾墨开口了,"月到中天,壳自己会破。破了,她就能走。"
陆墨陈看着乾墨。
"破了之后呢。"
乾墨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石台上那些暗红的纹——血壳的纹,从阮薇身下长出来,爬满半张石台。
"破了之后,"乾墨说,"她身上会留下壳的印。那印在她肉里,除不掉。她会带着它过一辈子。"
"她会怎样。"
"不怎样。"乾墨说,"就是偶尔,会听不见人说话,看不见人。那印一起,她就跟壳里的时候一样。"
阮薇在石台上说:"没事。娘习惯了。"
陆墨陈没说话。
他走到石台边,蹲下来,看着阮薇。阮薇也看着他。
"娘。"他说,"你后颈上,是什么。"
阮薇偏了偏头。她后颈上,有一道黑色的纹,从衣领底下爬出来,一直爬到耳后,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壳的印。"阮薇说,"昨天夜里长的。壳醒了,就开始往肉里长。"
陆墨陈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疼吗。"
"不疼。"阮薇说,"就是凉。"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陆墨陈的脸。她的手很凉,像陆婷说的那样——凉的。
"你长这么大了。"她说,"娘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还没学会走路。你爹抱着你,从末茗山杀出来,我隔着壳,听见你哭。"
陆墨陈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阮薇说,"你哭,你爹就哄你。他不会哄孩子,哄得很难听。但我听着,就知道你活着。"
她收回手,笑了笑。
"你爹那会儿,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他说,'你别死。你死了,儿子就没人哄了。'"
陆墨陈看着她。
"然后你就没死。"
"然后我就没死。"阮薇说,"我躲进壳里,睡了十四年,等他来。"
裂缝外,天彻底黑了。
疤脸站在土路边,往裂缝这边看。他身后的几个人,已经把火把点起来了,火光照着那三个捆着的人。
"月到中天了。"疤脸扬声喊,"你爹还不出——"
裂缝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像是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砸进泥里。
疤脸的声音一下子停住。
那三个捆着的人,忽然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怕。他们看着裂缝的方向,眼睛瞪得老大。
裂缝里,亮了一下。
红光。从裂缝深处透出来,一闪,又一闪,像是有火在里头烧。
陆墨陈在石室里,看见乾墨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石台边,把手按在阮薇肩上。
"壳要破了。"乾墨说,"你忍着。"
阮薇闭上眼睛。
石台上,那些暗红的纹,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像血在流动。它们从阮薇身下爬出来,爬上她的胳膊,爬上她的脸——阮薇整个人,被那些红纹裹住。
"墨陈。"乾墨说,"出去。"
"我不出去。"
"出去。"乾墨说,"壳破的时候,认生。你在跟前,它会往你身上爬。"
陆墨陈没动。
"那它爬我身上,会怎样。"
"会认你。"乾墨说,"认了你,你娘就出不来了。它会以为你才是壳里的人。"
陆墨陈看着阮薇。阮薇闭着眼,脸上那些红纹,在月光下,红得发黑。
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退到石室门口。
"娘。"他说,"我等你。"
阮薇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石台上,那些红纹忽然全亮了。
裂缝里,红光猛地一涨,从裂缝口冲出来,把乱石滩照成一片红。
疤脸和他的人,全都退了几步。那三个捆着的人,直接瘫在地上。
红光涨了一瞬,然后,像潮水一样,收回去。
裂缝里,安静了。
陆墨陈站在裂缝口,握着枪,没动。
他听见里面,乾墨的声音,很低,很稳:
"阮薇。"
没有应声。
"阮薇。"乾墨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陆墨陈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握着枪杆,一步一步,往石室里走。
走进石室,他停住了。
石台上,红纹退了。阮薇躺在石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乾墨半跪在石台边,握着她的手。
"阮薇。"他叫第三声。
石台上的人,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
她看见陆墨陈,看见乾墨,慢慢地,笑了一下。
"别叫了。"她说,"吵。"
乾墨握着她的手,没松。他低着头,肩膀绷着,过了很久,才开口:
"对不起。"
阮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十四年了。"她说,"你就憋出这三个字。"
"嗯。"乾墨说,"憋了十四年,就这三个字。"
阮薇笑出了声。她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行了。"她说,"起来吧。儿子看着呢。"
乾墨站起来。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但陆墨陈看见,他爹握着刀的手,指节是白的。
陆墨陈走过去,蹲在石台边,看着阮薇。
"娘。"
"嗯。"
"我们回家。"
阮薇看着他,又笑了。她撑着石台,慢慢坐起来,坐直了。
"回哪儿。"
"回哪儿都行。"陆墨陈说,"你跟我们走。"
阮薇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陆墨陈看见,她后颈上那道黑纹,动了一下。
像一条蛇,沿着她的脖子,往上爬了一寸。
阮薇没动。她站着,等那道纹停住,然后笑了笑。
"没事。"她说,"娘习惯了。"
她抬起头,看着裂缝口漏进来的月光。
"走吧。"她说,"出去看看。"
陆墨陈扶着阮薇,出了裂缝。
乱石滩上,疤脸和他的人,都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月光底下,阮薇站在乱石滩上,灰白的衣裳,黑发披散着,后颈上一道黑纹,从衣领里爬出来。
疤脸看着阮薇,半天没说话。
"她……出来了?"
"出来了。"乾墨说,"壳破了,人出来了。你们主人要的货,没有了。回去告诉他——"
乾墨顿了顿。
"告诉他,壳我砸了。他有胆子,来冥狱找我。"
疤脸的脸,在火光底下,变了好几变。
最后他退了一步,挥了挥手:"撤。"
他带着人,拖着那三个捆着的人,退下山去了。
乱石滩上,安静下来。
陆墨陈扶着阮薇,在火堆边坐下。陆婷烧了水,递过来。阮薇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
"慢点喝。"陆婷说。
"嗯。"阮薇看了她一眼,"你是谁家的姑娘。"
"陆婷。"陆婷说,"陆家村的。"
"陆家村。"阮薇念了一遍,"我知道那个地方。你爹,是不是陆大川。"
陆婷愣住了。
"你……你认识我爹?"
"见过一面。"阮薇说,"他赶车送我出过山。他说,他有个闺女,叫小婷,爱哭。"
陆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没爱哭。"她说。
"嗯。"阮薇笑了,"现在不爱哭了。"
火堆边,苏礼艳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阮薇,看了很久。阮薇像是察觉了,转过头,朝她那边看过去。
"你这姑娘,"阮薇说,"眼睛上的雾,谁压的。"
苏礼艳愣了一下。
"陈幽。"她说,"城西打铁的那个。"
"陈幽。"阮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还打铁呢。"
"你认识他?"苏礼艳问。
"不熟。"阮薇说,"你爹认识他。"
苏礼艳看着他。
"我爹,是苏哲榕。"
阮薇的眼神,动了一下。
"苏哲榕。"她说,"末茗城那个苏哲榕?"
"是。"
阮薇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火,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爹现在,还开着那间药铺?"
"开着。"苏礼艳说,"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
"他年纪不小了。"
"不小了。"苏礼艳说,"但他那个人,闲不住。他说,药铺一关,他就没事干了。"
阮薇点了点头。
"你爹,"她说,"当年给我把过脉。他说我怀的是个儿子,脉象稳得很,能活。他那人,话少,但看脉准。"
苏礼艳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认识的人,真多。"她说。
"不多。"阮薇说,"就是记性好。壳里那十四年,什么都不能干,就剩记事了。"
火堆边,凌焰坐在远处,没靠过来。他按着腰,眉头皱着——火毒又犯了,他不让火光照到。
阮薇忽然抬起头,朝他那边看过去。
"那个小子。"她说,"他身上的火,是谁燎的。"
陆墨陈一愣。
"娘,你——"
"我看见了。"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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