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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

煞脉定苍生

凌焰站在一片白光里

他从来没在这个内心世界里见过光

以前来,这里总是黑的,或者是着火的屋子,或者是烧了一半的船,再不就是他自己站在雨里,手里攥着一把血

今天不一样

今天脚下是青草地,草不高,刚好没过他的脚踝,头顶是蓝的,远处有海,海平线上飘着几缕云

妹妹站在他面前

比他记忆里小一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件碎花袄

"哥。"她说

"嗯。"

"你这次伤得挺重。"妹妹踢了踢脚下的草,"那姓魏的下手真狠,关刀捅你腰上那一下,我在里面都跟着疼。"

"他跑了。"凌焰说

"我知道。"妹妹抬头看他,"我一直看着呢。你三师弟那把斧子砍下去的时候,我还高兴了一下。"

凌焰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看了看妹妹的手——以前那双手总是拉着他的衣角,扯着他袖子要糖吃,现在那手是半透明的,他能透过手看到后面的草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

妹妹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那种笑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做错了事,或者又偷偷拿了家里的钱去买糖,被他抓包时,就是这个笑

"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快没了。"

凌焰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不是现在。"妹妹赶紧摆手,"再撑个一年半载的,差不多。你别那副表情,我又不是现在就要走。"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是一缕魂。"妹妹说,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我觉醒脉印的时候,爹娘和你都已经没了,我就剩一口气,那口气撑了这么多年,不容易了。"

凌焰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火从厨房烧起来,他冲进去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已经着了

他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是妹妹,爹娘没出来

"哥,你别难过。"妹妹蹲下来,和他一样看着脚下的草,"我看着你杀了那个假宗主,看着你保护小师弟和小师妹,我很知足。真的。"

"我没能杀了魏峰。"

"你会杀的。"妹妹说,"但不是现在。你现在太弱,你连他分裂出来的半个身子都打不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

"哥,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他很少从妹妹嘴里听到,"小师弟身上那东西,和我是一类的。他胸口那位老先生,不是他爹,也不是他师傅,那是个老怪物。但那老怪物比我讲规矩——他答应小师弟的事,他会做到。"

"什么事。"

"杀魏峰。"妹妹说,"但小师弟得先活过这次。他要是活不过,什么都白搭。"

凌焰站起来

白光开始晃,草开始淡

"你要走了?"他问

"嗯。"妹妹后退一步,"你也该醒了。外面那个姓陆的丫头在哭,你师弟脸白得像纸。"

她转身往海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

"嗯。"

"下次别一个人扛了。"她说,"你有师弟,有师妹,还有那三个山贼。你不是一个人。"

白光散了

凌焰睁开眼

第一看见的是陆婷的脸

她蹲在他旁边,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还攥着他那把断剑,剑刃上的豁口她都用布缠了

"你醒了!"她声音哑得不像样

凌焰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水。"

陆婷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水囊里倒了一碗,递到他嘴边,她手在抖,水洒了一半在他胸口

凌焰喝了两口,缓过来一点

他坐起来

周围是柳鸿山寨的院子

地上还有没收拾干净的尸体——土匪的,也有炎天阁弟子的,血已经被土吃了大半,只留下一片片深色的印子

大当家坐在墙根底下,脸色发白,腰上缠着绷带,是陆婷给他裹的

二当家靠在柱子上,关刀搁在腿边,他胸口那道伤也在渗血,但他像是没感觉

三当家蹲在一口井边上,拿着块破布擦他那把巨斧,擦得一下比一下用力

陆墨陈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他,正在看山下的路

"师兄!"陆墨陈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但眼睛亮,比凌焰昏迷前亮

"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凌焰说

这是他这半个月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三当家把斧子往地上一戳

"行了,人醒了,咱也该走了。"

"去哪?"陆婷问

"回山。"大当家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绷带下又渗出血来,但他没在意,"咱兄弟三个占山为王惯了,跟着你们跑江湖不适应。"

"可魏峰他——"陆墨陈想说什么

"魏峰跑了一个。"二当家打断他,"跑东南去了,另一个被我老三剁了脑袋。"

他看了一眼凌焰

"这小子命硬。"

"你们三个,"陆墨陈犹豫了一下,"还会回来吗。"

"看心情。"二当家把关刀往背上一挂,"乾墨那老头给咱留了面子,咱也给他儿子留个情。以后你要是被人追杀得没路走,往柳鸿山跑,咱给你开门。"

大当家把那面虎皮披风从柱子上解下来,叠了叠,塞给陆婷

"山上风大。"他瓮声瓮气地说,"你一个小姑娘跟着他们跑,冷。"

陆婷接过披风,没说出话,她鼻子一酸,赶紧把头别过去

三当家已经转身往山下走了,一边走一边喊

"二哥!大哥!走了走了!下次再跟那姓凌的小子打一场!这次他让着我,下次可不行!"

二当家摇了摇头,跟上去

大当家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陆墨陈

"你胸口那印,"他说,"我那黑线看着呢。它要是再往你心口挪,你就找个地方停下来,别硬撑。"

说完,他也走了

三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上,只有三当家的喊叫声还隔着山传回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墨陈看着山下的路,半天没说话

"他们走了?"陆婷小声问

"走了。"

"那我们呢?"

陆墨陈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凌焰——凌焰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但脸色还是白,嘴唇没血色

又看了一眼陆婷——她披着大当家给的虎皮披风,眼睛还红着,手里那碗水还端着

"我们得去苍岐国。"他说

"去那干嘛?"陆婷问

"剥印。"凌焰开口,他声音还是哑,"你胸口那东西,再不管,它要吃了你。"

"剥印?"陆墨陈摸了摸胸口,那团暗红现在温温的,像揣了个暖炉,"找谁剥?"

"陈幽。"凌焰说,"我师傅……魏峰以前提过这个人。他在苍岐国,城西,开了个打铁铺。独眼,一条胳膊打铁。"

"你怎么知道这些?"陆墨陈问

"我昏迷的时候,"凌焰顿了一下,"我妹妹告诉我的。"

陆墨陈没追问

他知道凌焰体内那个妹妹的事——那是他心魔线里最软的一块,谁也不能碰

"那我们怎么走?"陆婷问

"走水路。"凌焰说,"从柳鸿山往南,三天到洛水渡口,搭船。"

"可师兄你这个身子——"

"死不了。"凌焰站起来,晃了一下,陆墨陈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挣开,自己站稳了,"我能走。"

他看了一眼陆墨陈

"你那匕首,"他说,"别老用。你自己脉印没觉醒,现在全靠那东西顶着,撑不久。"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们收拾了一下

三当家走的时候把山寨点了——不是烧,是拆,门板能卸的卸,粮食能扛的扛,大当家把虎皮披风给了陆婷

陆墨陈在山寨里翻出半袋干粮,陆婷把水囊灌满

凌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忙活

"陆墨陈。"他忽然叫

"嗯?"

"那老头,"凌焰说,"陈幽。他要是不愿意剥,你别硬来。"

"为什么。"

"他是乾墨的人。"凌焰说,"他愿意帮你,自然会帮。他不愿意,你打不过他。"

陆墨陈一愣

"你怎么知道是我爹的人?"

凌焰没回答

他只是把断剑往腰上一别

"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安静

陆墨陈走在最前面,陆婷在中间,凌焰断后

山风吹过来,把陆婷披着的虎皮吹得猎猎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柳鸿山

那座山寨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缕烟——是三当家临走前点的一堆旧草料

"他们三个,"她小声说,"是好人吗。"

"是兵。"陆墨陈说,"当过边军的兵。"

"兵怎么落草了。"

"朝廷烂了。"凌焰在后面接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兵没得吃,马被吃了,就只能落草。"

陆婷没再问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草里有虫子叫

太阳从云里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墨陈摸了摸胸口

那团暗红温温地跳了一下

像在催他走快一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南边

天尽头,云压得很低

他知道那方向有个渡口,渡船上能买到一碗热汤

他也知道,过了渡口,就是苍岐国

就是他爹当年走过的路

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走快了两步

陆婷在后面追

"你慢点!师兄还伤着呢!"

凌焰在最后面,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他想起妹妹最后那句话——"下次别一个人扛了"

他攥紧了手

跟上前面那两个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