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清晨的风吹过山道,莲花楼缺了半扇门,走起来一路漏风。
屠山换了一身粗布短打,坐在车辕上,左手攥着缰绳,右臂还缠着叶安昨夜随手包的布条。
那把玄铁重剑被横在他脚边,剑柄上贴了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
欠债苦力。
风十三坐在旁边,抱着账本笑得肩膀直抖。
“屠大侠,你这车赶得稳。照这个速度,五百两欠款很快就能还完。”
屠山额角青筋跳了跳。
“闭嘴。”
风十三把账本往怀里一塞。
“你吼我没用,吼一声算扰民费,老板娘说了,今日新账单独记。”
屠山一把抓紧缰绳,差点把马勒得仰头。
车内,方多病背靠车壁,憋笑憋得脸都发红。
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江湖兵器榜第十,给莲花楼赶车。屠山,你这事要是传出去,黑市悬赏堂得把你重新挂个价。”
屠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方小子,你再笑,我欠条还完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比剑。”
方多病抬手压了压唇边笑意。
“行,等你先把门板钱还清。”
李莲花靠在软垫上,身上披着一件旧外袍,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他看着车外屠山僵硬的背影,轻声道:“叶姑娘这收账手段,真是能让江湖少许多血案。”
叶安坐在他对面,正把昨夜取来的药字毒镖放进小木匣。
“少说话,伸手。”
李莲花看向她。
“又把脉?”
“观察病患体征。”
“叶姑娘,我觉得我现在体征还算活着。”
叶安抬眼。
“活着和能活久,是两笔账。”
李莲花笑了一下,把手腕递过去。
叶安指尖扣住他脉门。
外人看着只是把脉,可她掌心下,因果录已经翻开。
【目标李莲花。】
【碧茶余毒残存。】
【死气缠经。】
【可抽取。】
【风险:目标经脉脆弱,抽取过量会引发内息反噬。】
叶安手指轻轻压下。
一缕灰黑死气顺着李莲花腕脉被牵出,没入她掌心。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李莲花原本枯竭的内息,竟有一丝细流从丹田处绕开毒丝,慢慢转回经脉。
他指尖动了动。
叶安没抬头。
“别试着运功。”
李莲花低声道:“我没动。”
“你心里动了。”
方多病立刻凑近。
“什么动了?毒又动了?”
叶安把李莲花的手甩回去。
“脑子动了。”
李莲花扶住车壁,轻咳一声。
“叶姑娘,骂人也算诊金吗?”
“算。”
风十三在外头喊:“老板娘,这条我记不记?”
叶安道:“记李莲花账上。”
李莲花叹气。
“我连说话都欠钱了。”
方多病看着他气息比早上稳了些,悬着的心落下半截。
“你欠就欠吧。等抓到毒童子,把解药弄到手,命保住了再慢慢还。”
李莲花没有接话。
他看向桌上的药字毒镖。
那枚小小的暗器,将玉城、云铁、黑市流言都串成了一条线。
毒童子等着他。
也等着叶安。
马车行到午后,山道尽头出现一片荒岭。
荒岭下方立着三根黑木柱,柱子上挂着破旧灯笼。灯笼白天也点着火,火色发青,照得路口阴沉沉。
风十三收起嬉笑,压低声音。
“到了。鬼市入口。”
方多病掀帘看去。
路口两侧站着八个守门人,腰间挂刀,袖口绣着黑市暗纹。
每个人脸上都罩着半张铁面。
屠山握住缰绳,沉声道:“鬼市规矩,入门百两黄金。没钱,就留江湖信物。若信物不够重,直接断一只手。”
方多病皱眉。
“这鬼地方还真敢收。”
风十三嘿嘿一笑。
“敢收才叫黑市。不敢收,那叫茶摊。”
莲花楼刚到入口,守门人已经拦住去路。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破了门的莲花楼,又看向屠山身上的粗布短打。
“哪来的破车?鬼市不是收烂木头的地方。”
另一人嗤了一声。
“车夫倒挺壮,瞧着能卖点力气。”
屠山手背青筋鼓起,右手下意识摸向玄铁重剑。
剑还没拔起,叶安已经从车内伸出一只手,啪地按在剑柄上。
“拔剑见血,地面的清洁费你出?”
屠山动作僵住。
“他们辱我。”
叶安看着他。
“你欠我的钱还没还清,辱你的损失归我估价。现在不值你拔剑。”
屠山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硬生生坐回去。
守门人听见这话,笑声更大。
“原来是个欠债的苦力。”
“这种货色也敢来鬼市,百两黄金拿得出来吗?”
叶安从车里走下。
她抬头看了为首那人一眼。
那守门人面色黑青,眼下发暗,手指关节有细小青斑。
叶安道:“你收买路钱之前,先把命钱交了。”
守门人一怔。
“你说什么?”
叶安走到他面前。
“你左肋下三寸,每夜子时痛一炷香。右手小指发麻三个月。最近咳血,血里带灰。”
守门人笑声卡住。
他旁边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老赵,她怎么知道?”
守门人立刻拔刀。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刀刚出鞘半寸,叶安手中银光一闪。
三枚银针刺入他胸前痛穴、腕穴、肋下旧伤。
守门人身子一僵,下一刻直接跪倒在地,抱着肋骨在泥地里翻滚。
“啊!”
惨叫声把入口处所有人都惊住。
另外几名守门人齐齐按刀。
方多病扶剑上前一步。
屠山也把重剑提起半尺,刚要站起,又看了叶安一眼,生生忍住。
风十三在车上摇头。
“别拔刀,拔一次加一次医药费。你们门口这地也不便宜。”
为首守门人痛得额头全是汗。
“停,停手!女侠饶命!”
叶安蹲下,从他腰间摘下钱袋。
里面有碎金、银票,还有一块黑市通行牌。
她掂了掂钱袋。
“急救费。”
守门人咬着牙道:“那是我攒了半年的钱!”
叶安拔出一枚针。
守门人痛得又是一声嚎。
叶安道:“命比钱贵,你赚了。”
守门人立刻闭嘴。
叶安把通行牌往风十三怀里一丢。
“入场。”
风十三展开账本,语气欢快。
“鬼市买路钱,免。急救费,入账。守门人老赵,倒欠诊费三十两。”
老赵趴在地上,连反驳都不敢。
周围几个守门人让开路,再没人敢拦。
方多病走过时,听见两个路人压着声音说话。
“这女人谁啊?鬼市门口也敢抢守门人的钱?”
“抢?你没看老赵那样?她要是再扎两针,老赵今晚就能进棺材。”
莲花楼穿过黑木柱,进入鬼市。
鬼市藏在荒岭腹地。
两侧是低矮石屋,中间一条长街,摊位上摆着兵器、药材、残卷、死人身上摘下来的玉佩。
戴面具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多问来历。
悬赏堂在长街尽头。
那是一座三层黑楼,门前挂满木牌。
木牌上写着江湖人命价。
方多病一眼扫过去,看见几个熟悉名号,脸色沉了沉。
“这里还真敢把活人当货。”
风十三小声道:“黑市悬赏堂,只认钱不认人。只要价够高,他们连百川院的人也敢挂。”
屠山把车停在堂外,冷哼一声。
“当年我也挂过三次。”
风十三看他。
“没人杀成?”
屠山道:“来的人都死了。”
叶安走下车。
“以后再有人悬赏你,赏金归我抵债。”
屠山握剑的手又紧了。
“你连这个都算?”
“你的命现在记在我账上。”
屠山沉默了。
悬赏堂内人声杂乱。
叶安一行人刚踏入,堂内不少视线扫了过来。
有人认出屠山,先是一怔,再看他粗布短打和车夫模样,忍不住低笑。
“屠山怎么成车夫了?”
“那破楼里坐的什么人,敢让重剑狂客赶车?”
“别惹,看屠山那副样子,像是吃过亏。”
二楼暗处,一名身形矮小的男子倚着栏杆。
他穿着宽大的灰袍,手指间把玩一只白玉小瓶。
他面上带着孩童般的圆润,眼底却有久居毒窟的阴沉。
一名黑衣眼线跪在他身后。
“主子,确认了。那病书生就是李莲花,也就是李相夷。云铁死在他们手里,屠山也被收服了。”
灰袍男子手指停了停。
“收服屠山?”
“是那个女人做的。她在门口还扎翻了老赵,没交一文钱就进来了。”
灰袍男子盯着楼下的叶安。
“她就是叶安?”
眼线点头。
“玉城密库也是她破的。传回来的消息说,她能吞毒。”
灰袍男子低笑两声。
“吞毒?这世上哪有人真能吞尽百毒。多半是身上有避毒的邪门法子。”
他抬手,将一枚铜铃轻轻一摇。
悬赏堂四角,香炉底部裂开细缝。
无色药粉顺着暗管散出,混入堂内茶香与酒气中。
楼下没人察觉。
方多病刚走到悬赏牌前,脚下忽然一软。
他伸手撑住桌沿,内力一提,却发现经脉像被湿泥堵住。
“叶姐姐,有毒!”
屠山低骂一声,重剑撑地,单膝跪下。
“软筋散。”
风十三抱着账本往桌下一缩。
“黑市待客也太实在了,上来就送毒!”
李莲花扶住桌角,指节泛白。
他体内碧茶之毒被药气一引,立刻翻上心口。
黑血从唇边溢出。
叶安看了他一眼。
“别运功。”
李莲花苦笑。
“这回真没力气运。”
二楼传来掌声。
灰袍男子慢慢走到栏杆前。
悬赏堂内众人抬头看去,有人认出他,连忙后退。
“毒童子!”
“药魔首徒怎么亲自露面了?”
“今日这堂里怕是要死人。”
毒童子俯视堂下,手里的白玉小瓶在指间转动。
“李相夷,十年前你何等风光。如今连一口无香软筋散都受不住,真叫人失望。”
方多病咬牙抬头。
“你就是毒童子?解药在你手里?”
毒童子笑出声。
“百川院的小少爷,急什么。你们想要碧茶次级解药,可以谈。”
他晃了晃白玉瓶。
李莲花看着那只瓶子,气息乱了一瞬。
叶安伸手按住他肩。
“别看。假货也能晃得你想买,活该被坑。”
毒童子手指一停。
“叶安,你倒是比传闻里还狂。”
叶安没有理他。
她走到堂中一张桌前。
桌上放着一壶冷茶,茶面浮着淡淡灰色。
风十三从桌下探头,嗓音发紧。
“老板娘,那茶不能碰!这堂里所有茶水肯定都下了药!”
周围有人嗤笑。
“这女人疯了?毒童子的茶也敢喝?”
“她以为门口扎了老赵,就能在悬赏堂横着走?”
“喝下去,怕是连骨头都软成泥。”
毒童子靠着栏杆,盯着叶安。
“你若跪下求我,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叶安端起茶杯。
李莲花抬手想拦,可手指才动,就被毒气压得咳了一声。
方多病急喊:“叶姐姐!”
叶安仰头,将那杯冷茶一口饮尽。
悬赏堂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毒童子的笑也停在脸上。
叶安放下茶杯,用指腹擦去唇边茶渍,眉头皱起。
“就这点毒性?”
她抬头看向二楼。
“成色太差,连给我塞牙缝都不配。你这药魔首徒,名不副实。”
因果录在她脑中飞快翻页。
【摄入无香软筋散。】
【摄入断筋灰。】
【摄入碧茶同源毒引。】
【毒性融合中。】
【破寒劲精进。】
【获得毒引追踪:可锁定白玉瓶真伪。】
叶安周身气息节节拔高,堂内香炉里的毒气反向朝她掌心汇聚。
毒童子手里的白玉瓶忽然发出细响,瓶身裂开一道纹。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纹,整个人僵在二楼栏杆前。
下一息,叶安抬手指向他袖中暗袋。
“你手里的瓶子是空饵。真正的次级解药,在你左袖第三层夹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