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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指向五点十分,约定的时间.
门再次被推开,左奇函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遮住了部分眉眼.
下身是水洗白的破洞牛仔裤,背上背着他那个看起来总是很沉的双肩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懒散,但走进来的瞬间,房间里似乎静了一下.
他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在向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走到长桌另一端.
离张函瑞和杨博文都最远、离向暖也隔了几个座位的地方,拉开椅子坐下.
把背包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拿出剧本稿子、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摆在桌上.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人到齐了,那我们开始?”
张函瑞作为编剧和召集人,率先开口.

“嗯。”
杨博文点头.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拿起笔,表示在听.

“这次修改,主要是为了符合新芽青年艺术节的要求,避开一些可能涉及敏感或过于直白的情节。”
张函瑞开始讲解,声音清晰平和.

“改动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时代背景的模糊化处理,人物动机的补充,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左奇函.

“余之初这个人物的情感线,做了更深的挖掘和更含蓄的表达。”
左奇函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这是修改后的剧本,红笔标注的是改动部分,蓝笔是我的一些注释和问题。”
张函瑞把打印稿分发给三人.
向暖接过,快速翻看着,果然,余之初的戏份调整很大,天台告白那场戏保留了下来.
但前后的铺垫和后续的转折更加细腻,增加了好几场展现他内心矛盾和挣扎的独白或对手戏.
台词也更加锋利,像是把一颗原本包裹着糖衣的苦药,直接剖开,露出里面尖锐的核.
她下意识地看向左奇函.
他正低着头,目光落在剧本上,侧脸线条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拆解什么复杂的谜题.
会议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杨博文也看得很认真,偶尔用笔在纸上做着记号.
张函瑞则观察着三人的反应,尤其是左奇函,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奇函抬起头,看向张函瑞.

“这里。”
他用笔尖点了点剧本某一页.

“余之初在图书馆看到林蝉和夏鸣一起复习后的独白,加了一句影子都是成双的,只有我是多余的。”

“嗯。”
张函瑞点头.

“是想突出他那种旁观者的孤独感和自嘲。”

“太直白了。”
左奇函语气平淡.

“多余这个词,他不会说。”
张函瑞挑眉.

“那他会怎么说?”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目光似乎没有焦距地落在空中,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

“他会看着窗户上他们靠在一起的倒影,然后低头。”

“对着自己摊开的、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书,扯一下嘴角,心里想…这光,真刺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函瑞眼睛亮了一下,迅速在电脑上记录,杨博文也抬起头,看向左奇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深思.
向暖心里微微一震.
那句这光,真刺眼,比我是多余的更加隐晦,却也更精准地传递出了那种被排除在外的刺痛和强装的若无其事.
左奇函对余之初的理解,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好,这句改得好。”
张函瑞不吝称赞.

“还有这里,余之初决定放弃,准备转学离开前,去找林蝉告别的那场戏。”

“我原来写的是他把准备了很久的礼物悄悄放在她抽屉里,留下一张字条祝你前程似锦。”

“你觉得呢?”
他问左奇函,左奇函看着那段描写,眉头依旧蹙着.

“他不会留字条。”

“那礼物呢?”

“也不会送。”
左奇函语气肯定.

“准备了很久的礼物,最后没送出去,才是余之初。”

“那这场戏怎么表现他的告别?”
张函瑞追问.
左奇函再次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剧本边缘摩挲.

“他可能会去他们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买两盒她喜欢的豆奶。”

“然后坐在店门口那个她常坐的位置,把两盒都喝完。”

“喝完,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起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去找她。”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却勾勒出一个无比清晰又酸涩的画面.
那是一个人的告别,安静,干脆,带着余之初式的、别扭的温柔和决绝.
张函瑞快速地敲击键盘,将这段描述记下,表情兴奋.

“这个好!画面感强,情绪饱满,而且完全符合人物!”

“左奇函,你对余之初的把握真的很准!”
左奇函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眼神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在理解余之初这个角色上,左奇函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精准.
这让他感到了压力,但也激起了更强烈的胜负欲.

“向暖,你觉得呢?”
张函瑞看向她.

“作为林蝉,你对余之初这些调整,有什么感受?”

“或者说,在对手戏里,你觉得需要怎么回应和接住这样的余之初?”
向暖从刚才的震动中回过神.
她看着剧本上被左奇函点出的那些修改,以及他提出的新想法,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
“我觉得…这样的余之初,更真实,也更让人心疼。”

她缓缓开口,组织着语言.
“林蝉对他,其实并非毫无感觉。”

“只是那种感觉,被她对夏鸣的依赖和对稳定的渴望压制住了。”

“面对这样的余之初,林蝉的拒绝应该更挣扎,更犹豫。”

“甚至在某些瞬间,她可能会恍惚,会动摇,但最终,理性还是会把她拉回安全的轨道。”

“所以,在表演上。”

她看向张函瑞,也看向左奇函和杨博文.
“可能需要更多的细微表情和眼神戏,来展现林蝉内心的波澜。”

“而不是单纯地演出一种坚决的拒绝。”

张函瑞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样!人物层次就出来了!”
讨论就此深入下去.
张函瑞提出修改点,左奇函从余之初的角度给出见解甚至直接修改方案.
向暖从林蝉的角度反馈感受,杨博文则从夏鸣的角度和整体戏剧结构上提出建议.
四个人,围绕着一个虚构的故事和其中人物的命运,激烈却又专注地争论、补充、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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