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一个傍晚,细雨刚歇,视晴神社浸在湿润的雾气与草木清气里。
安正在拜殿前清扫被雨水打落的残叶,动作忽然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困惑地望向鸟居外的参道方向。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感觉”像蛛丝般飘来——不是妖气,也非恶意,而是一种绵密的、潮湿的悲伤,混在雨后空气里,隐约还带着一点……木头的涩味?
“安?”炎姬的声音从本殿廊下传来。
她靠着廊柱,银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正缓缓用软布擦拭“业火”剑身。
伤势在愿力滋养下已好了七八成,气息沉静内敛。
“姐,”安放下扫帚,走回廊下,眉头微蹙,“好像有‘东西’在附近……很弱,但让人心里……有点闷。”
“东西?”炎姬手上动作未停。
“嗯……说不清,不像妖魔,倒像……”安努力寻找形容,“像谁丢了个很重要的东西,一直在找,找得很累、很难过。”
炎姬擦拭剑身的手停了,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看向神社外沉沉的暮霭。
经历了“花与尸姬”那样惨烈的执念,她对“愿”与“念”的感知也敏锐了许多。
安所描述的,是一种非常“薄”却“纯”的执念,不伤人,只是存在着,散发着无声的诉求。
“在哪儿?”她问。
“好像……在镇上方向。”安不太确定,“要去看吗?感觉……没什么危险。”
炎姬将“业火”归鞘,站起身。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去看看。”她说,声音平静,“顺道买点米和盐。”
安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
两人简单收拾,离开神社,沿着鸭川畔湿滑的小径向下游的城町走去。
暮色渐浓,沿岸零星亮起灯火,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被水流拉成破碎的光带。
刚踏入城町边缘的街市,那种“感觉”立刻清晰了起来。
它不再飘忽,而是像一根细微的针,指向集市末尾一家快要打烊的旧货摊。
摊主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正对着手里一样东西唉声叹气。
炎姬和安走近,看清了他手里的物件——一支桃木发簪,样式普通,簪头雕着一朵生涩的梅花。
“客官,看看别的吧,这簪子……邪性。”摊主见有人来,连忙把簪子往摊子角落一塞,用块破布盖上,仿佛怕它烫手。
“怎么了?”安好奇地问,目光落在那被盖住的突起上。
那股潮湿的悲伤,正从破布下丝丝缕缕地渗出。
摊主压低声:“也不知倒了什么霉!前几日在墙角捡的,看着干净就收了。结果当晚就梦到个姑娘在哭,手里拿着个木头片子刻啊刻的……醒来这簪子就掉在床下!我把它放回摊上,第二天它又跑到我钱匣里!今天更怪,好几个客人拿起来看,都说心里堵得慌,有个大娘还直抹眼泪,说想起自己早夭的闺女了……这晦气东西,白送都没人要,扔又扔不掉!”
炎姬静静听着,伸手,掀开了那块破布。
发簪静静躺在那里,木色温润,梅花歪扭。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一股极其清晰的画面碎片猛地撞入脑海——
昏暗跳动的油灯光晕。一双布满细小伤口、却小心翼翼握着刻刀的少年的手。
木屑纷飞,那朵梅花逐渐成形。
巨大的喜悦与期待,几乎要冲破胸膛……然后,是所有情绪被一刀斩断的、冰冷的黑暗与虚无。
画面消失。炎姬的手指停在了发簪毫厘之上。
“姐?”安担心地唤道。
炎姬收回手,看向摊主:“这簪子,我买了。”
“啊?您真要?这可使不得……”摊主连连摆手。
“多少钱。”炎姬语气没有起伏。
“这……您真要,随便给点,拿走吧,拿走吧!”摊主如释重负,恨不得立刻送走这瘟神。
炎姬放下一小串钱,拿起那支发簪。
桃木触手微温,那悲伤的意念更加清晰,却奇异地没有任何抗拒,只是静静地、沉重地“躺”在她掌心,仿佛终于走累了。
“现在怎么办,姐?”安看着发簪,心里也闷闷的。
炎姬将发簪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微小却固执的“未完成”。
“找到丢它的人。”她看向暮色深处炊烟缭绕的城町,“或者,找到它想回的地方。”
细雨又悄无声息地飘了起来,打湿了青石板路。
两人握着那支无人要的发簪,走进了万家灯火的街巷。
那支发簪,像握着一截微温的、沉默的炭。
它不再传递清晰的画面,只是持续散发着那股潮湿的悲伤,并在她行走时,产生极其微弱的“倾向”——当她朝向某些巷口时,悲伤会稍浓;转向另一些,则淡些。
它在本能地“指路”。
“它在带我们去哪里?”安紧跟在炎姬身侧,小声问。
她能感觉到发簪上那股意念,并不伤人,却像阴雨天骨头缝里渗出的酸胀,让人无法忽视。
“不知道。”炎姬答得简略,目光扫过两旁低矮的屋檐、褪色的布招、偶尔匆匆跑过缩着头的行人。
这与面对上级妖魔时截然不同,没有澎湃的妖力,没有领域的压迫,只有这浸透在凡俗烟火气里的一缕哀伤,需要耐心和细致去剥离。
她们拐过几个弯,离开了相对热闹的市集区域,脚下的路渐旧,灯火也稀了。
空气中多了陈旧木头、晒不干的衣物和积年尘土的气味。
发簪的“倾向”在这里变得明确,直指巷子深处一片尤其黝黑的、似乎曾遭受过火噬的区域——那里房屋低矮残缺,大片焦黑的屋架像死兽的骸骨支棱着,与周边尚算完好的民居格格不入,围着一圈半塌的篱墙,无人修缮,也无人靠近。
一片火灾后的废墟,即便在雨夜,也透着一股破败与不祥的死寂。
“是这里了。”炎姬在废墟前停下。
手中的发簪微微发烫,那股悲伤骤然变得浓烈、尖锐,仿佛无声的哭泣变成了哽在喉咙里的呜咽。
安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仿佛能“听”到许多细碎的声音——木头最后的爆裂、惊恐的呼喊、绝望的哭泣——这些声音并非真实响起,而是残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深刻痛苦的“印记”,被发簪的执念和她自己的能力隐隐勾动。
“很多年前的火……”安喃喃道,脸色有些发白。
炎姬没说话,目光投向废墟旁最近的一栋尚有人居的老屋,窗棂里透出豆大的灯光。
“去问问。”
老屋的主人是个耳朵有些背、眼睛却还尖的老婆子,正就着油灯补衣服。
开门见到两个陌生女子,尤其是炎姬那异于常人的银发和沉静目光,老婆子吓了一跳,待看清她们容貌年轻,不似恶人,又见安乖巧礼貌,才嘟嘟囔囔让她们进了屋。
“那鬼地方啊,晦气!”老婆子听清来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嫌恶,“都多少年啦!少说也有……三四代人喽!当年老徐家的布庄,多好的生意,一把火,烧得精光!可怜老徐家那闺女,叫小茹是吧?多水灵、手多巧的一个姑娘,就……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