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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乐院

炎姬:执念救赎

“明早,”炎姬开口,声音因虚弱和干渴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和我走吗?”

  她问的是骸之少女,亚雅纱。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几点火星。

  亚雅纱似乎没动,但那双空茫的眼睛,缓缓转向了炎姬。

  没等亚雅纱回答,一旁的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跳了起来,手里捏着的药瓶差点掉进火堆。

  “姐!走?走去哪儿?!”她的声音因惊急而拔高,在寂静的徒野里显得格外突兀,“凌虚、凌虚他才走!他说了不得离开!而且、而且……”

  她慌乱地指向亚雅纱,“她也离不开这里的,不是吗?”

  炎姬的目光依旧落在亚雅纱身上,对安的激动反应只是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表情在跳动的火光下模糊不清,像是疲惫,又像是一种更深的不以为然。

  “管他做什么。”她吐出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斩断什么的力度。

  凌虚的警告,神宫的禁令,此刻在她重伤虚弱的躯壳里,似乎都失去了那份沉甸甸的权威。

  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离不开。”亚雅纱开口,声音空灵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沉默的地藏与墓碑,这片浸透了她千年执念的土地,既是她的囚笼,也是她存在的凭依。

  “附在晶石上,”炎姬缓缓抬起手,掌心躺着那枚在篝火映照下流转着暗红微光的“无悔泪”,“我能带你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如穿透夜色的微弱星芒,锁住亚雅纱,“去找你姐姐。”

  最后五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亚雅纱空寂的眼眸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她的身影猛地一阵摇曳,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了一瞬。

  “你……”她的声音失去了那种永恒的平缓,带上了一丝急促的、近乎尖锐的探询,“你真的见过我阿姐?”

  炎姬没有立刻回答,似乎耗尽了支撑对话的力气,微微阖眼,喘息了几下,才重新积聚起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重伤后的虚浮与沉重:

  “前面……镇子里。千百年前……曾有家‘千乐院’。”

  她断断续续,回忆着任务卷宗上模糊的记载,“里面……有个叫‘玲玲’的。与你……有些相似。我……不知你阿姐名讳。”

  “亚雅玲。”亚雅纱几乎是立刻接口,那空灵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急切,仿佛这个名字在她空洞的胸膛里已呼喊了千年,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丝回响的可能,“我阿姐的名字,是亚雅玲。”

  “亚雅玲……”炎姬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一个不祥的、却愈发清晰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

  她看着亚雅纱流露出近乎“急切”情绪的空茫双眼,没有立刻回答见过与否,而是缓缓问道:

  “你阿姐离开时,身上可带着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一截枯木,或是某种花的种子?”

  亚雅纱的虚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阿姐是村里的巫女,那年生辰,我送了她一颗据说是从古老灵木上落下的‘椿实’。她说会好好保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空茫中浸入更深的困惑与不安,“你说‘千乐院’、‘玲玲’……那是什么地方?我阿姐的名字,怎会和那种地方……”

  “‘千乐院’是旧名,现在那里,被神宫标记为‘花与尸姬’的领域。”炎姬的声音干涩,决定说出部分残酷的推测,“我执行净化任务时,听过只言片语的档案。那里的核心,是一个自称‘玲玲’的上级妖魔,其力量与妖花、不死有关。档案残缺,未提来历。但‘玲玲’……‘亚雅玲’……”

  她没再说下去,但沉默比话语更震耳欲聋。

  安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骇。

  她瞬间明白了姐姐的意图和那个可怕的猜想——亚雅纱等待的姐姐,很可能化为了她们本该去净化的下一个妖魔!

  亚雅纱的身影僵住了,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琉璃雕塑。

  千百年的等待,支撑她的那个“远行未归”的模糊念想,在这一刻被强行塞入了一个具体、狰狞、完全无法承受的可能形状。

  她周身的哀静气息开始紊乱,徒野的暮色仿佛也随之暗沉、颤抖起来。

  “不……不可能……”她喃喃,声音失去了空灵,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濒临破碎的颤音,“阿姐是去救人……她怎么会变成……妖魔……‘花与尸姬’?那是什么……”

  “所以我们得去看。”炎姬强撑着,用“业火”支撑着站起,身体虽然摇晃,眼神却如淬火的铁,拿起那枚暗红色的“无悔泪”晶石,晶石在亚雅纱情绪激荡下,正散发出阵阵温暖的悲悯之意。

  “附在这上面。这是你阿姐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它能带你走,也能指引我们找到她。”

  炎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安,收拾东西,我们天亮前出发。”

  “可是姐,你的伤……”安焦急万分。

  “伤在路上养。”炎姬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安一咬牙:“我知道了!我去准备!”

  炎姬再次看向亚雅纱:“是继续在这里,抱着一个可能永远虚无的‘等待’枯坐到被神宫抹去,还是跟我去直面一个可能残酷至极的‘真相’,为你,也为你阿姐,寻一个真正的了结?”

  亚雅纱低着头,虚影在夜风中静静波动。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缓缓抬起头,空茫的眼中映着晶石微弱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晶石,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静坐的身影如水波般荡漾、分解,化作一道柔和而哀伤的白光,涓涓流入“无悔泪”晶石之中。

  晶石的光芒稳定地明亮了一瞬,内里流转的光晕似乎带上了一丝熟悉的、等待的韵律,随即恢复平静,只是握在手中,能感到一丝微凉的暖意。

  而原地,亚雅纱的身影已彻底消失。

  只有那尊她倚靠了千年的地藏菩萨像,在渐熄的篝火旁,投下寂静而漫长的影子。

  夜色深沉,徒野的风呜咽着,卷动着不祥的预感和决绝的意志。

  炎姬将微微发热的晶石贴身收好,感受着其中承载的两份沉重执念。

  她看向正在默默准备行囊、小脸绷得紧紧的安,最后望了一眼这哀伤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