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右手已按上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柄无鞘的、剑身黯淡如蒙尘秋水的长剑。
几乎在他手指触到剑柄的同一瞬,炎姬也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蓄势。
她疲惫的身体里,炸开最后的力量。
“业火”大剑带起一声低沉的呼啸,剑尖凝聚着一点凝实到极致的金红光芒,如同陨星曳尾,直刺凌虚咽喉!
快、狠、准,毫无花哨,是神宫训练千万次、融入本能的杀人技。
凌虚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刺,按剑的手腕一抖,黯淡长剑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业火”刺来的剑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火星炸开。
炎姬剑势被点得一偏,但她手腕顺势一沉,大剑改刺为横扫,拦腰斩去!
凌虚不退反进,黯淡长剑贴着“业火”的剑身滑入,剑尖颤动,分刺炎姬握剑的右手腕与胸口,竟是两记致命的快剑!
炎姬拧身,以肩甲硬接刺向胸口的一剑,同时“业火”回拉,格开刺向手腕的剑锋。
“嗤啦”一声,她肩头衣物破裂,一道血痕浮现。
但她的剑也已收回,随即便是狂风暴雨般的反击——劈、砍、撩、剁!
每一剑都带着火焰爆裂的炽热与重量,毫无保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逼凌虚硬接。
凌虚的剑却如流水,又如鬼魅。
他不与沉重的大剑正面硬撼,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最沉的力道,手中黯淡长剑或点、或拨、或引,每一次交锋都发出急促的叮当声,将炎姬狂猛的攻势不断带偏、卸开。
他的脚步挪移极小,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让炎姬的杀招落在空处。
转眼十招已过。
炎姬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额头布满冷汗,每一次发力,胸口都像刀绞。
她的剑势依旧猛烈,但凌虚的剑,已如附骨之疽,越来越贴近她的防御圈。
“你的火,慢了。”凌虚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第一次做出了大幅度的动作——侧身,让过炎姬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黯淡长剑如毒蛇出洞,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炎姬因全力下劈而露出的右肋空档!
这一剑,刁钻,毒辣,抓住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炎姬瞳孔紧缩,拧身已来不及,格挡更是奢望。
生死关头,她竟不再试图防守,而是将下劈的“业火”狠狠向地面一插,同时借着这股力量,身体以剑为轴,猛地向凌虚怀中撞去!
竟是以重伤换命的打法!
凌虚那一剑,必然刺入她的右肋。
但她撞入怀中,手中必有一记近身的肘击或头槌,甚至可能弃剑用拳。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凌虚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
他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刺出的剑,收势已不及。
噗嗤!
黯淡长剑刺入炎姬右肋,鲜血迸溅。
但炎姬也撞入了凌虚怀中,蓄满力道的左肘,狠狠砸向凌虚心窝!
凌空左手化掌,于间不容发之际下按,挡住了这一肘。
但仓促间的防御,力道未能尽卸。
“砰”的一声闷响,他身体一晃,向后滑退半步,插在炎姬肋间的剑也随之拔出,带出一溜血花。
炎姬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靠插在地上的“业火”才勉强站稳。
右肋鲜血迅速染红衣袍,脸色惨白如纸。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凌虚。
凌虚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格挡的左手手掌,又抬眼看向炎姬。
他心口的衣物,有一个清晰的、被肘击顶出的褶皱。
那一肘的力道,透过他的手掌,依然让他气血微微翻腾。
“以伤换势。”凌虚缓缓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漠然,“愚蠢,但有效。”
炎姬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沾血的牙:“能打死你就行。”
凌虚不再说话,缓缓抬起左手,与右手一同握住了那柄黯淡长剑的剑柄。
一个起手式,剑尖遥指炎姬。
气息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凌虚是冷静的流水,此刻,他便是一块万载寒冰。
一股远比之前凌厉、纯粹的“寂灭”剑意,锁定了炎姬。他要动真格了。
炎姬深吸一口气,压下肋间剧痛和全身的虚弱,双手重新握紧“业火”。
剑身上,金红火焰再次升腾,但明显比刚才黯淡,摇曳不定。
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下一招,可能就是生死。
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空灵、平静,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响起。
是亚雅纱。
她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那双空茫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凌虚。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身旁那尊最大地藏菩萨像的胸口。
“这里,”她看着凌虚,声音飘渺,“是我的家,她们……”
她目光扫过炎姬和安,“是客人。你,是不请自来的恶客。”
“我不喜欢打架。”她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没有下雨,“但如果你要在这里,杀我的客人……”
她按在地藏像上的手,微微用力。
整个徒野领域,所有地藏菩萨像,忽然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乳白色光晕。
光晕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领域的微弱光罩。
光罩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它出现的瞬间,凌虚身上那凌厉的剑意,竟被这温和却浩瀚的光晕无声地中和、化解了大半!
仿佛滚烫的烙铁被投入温水中,虽未冷却,但那灼人的锋芒已被包裹、抑制。
凌虚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看向亚雅纱,看向那笼罩领域的光晕,眼中露出了凝重与探究的神色。
“愿力场?”他低声自语,“不,是更深层的……地脉灵性显化?与执念结合……”
他意识到,这个“异常灵体”与徒野领域的结合程度,远非报告所述。
她并非仅仅“存在”于此,她一定程度上,能调动这片土地沉淀的古老灵性。
这种力量,不属于妖魔,不属于神宫体系,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守护意志。
在这里杀死炎姬,或许做得到。
但必然彻底激怒这个能与地脉共鸣的“异常灵体”,引发整个徒野领域的剧烈反噬甚至异变。
后果难以预料,也偏离了“清除叛逆”的主要任务目标。
冰冷的理性,瞬间压过了执行命令的杀意。
凌虚周身的剑意,缓缓收敛。
他深深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挺立的炎姬,又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紧握双拳的安,最后,目光定格在亚雅纱身上。
“你的存在,以及你与这片土地的关联,是新的变量。”凌虚收起长剑,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今日,基于变量评估,‘泯灭’执行暂停。我将上报此间异状,等候新的指令。”
他看向炎姬:“在你被最终裁定前,不得离开此地。否则,视为二次叛逃,格杀勿论。”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碑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那笼罩领域的地藏光晕才缓缓散去。
亚雅纱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似乎变得更加透明,她默默坐回原地,恢复了那静望的姿态,只是气息微弱了许多。
压力骤去,炎姬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姐——!!”安的哭喊声,响彻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