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暮色就像一层薄纱似的笼了下来。
王府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暖色,又被晚风吹得摇摇曳曳。
李昭明用过晚膳,换了身轻便的家常衣裳,正歪在榻上消食,管家就来禀报了。
“殿下,门外有一位公子,自称纪尧,请求拜见。”
纪尧?
李昭明放下手里的茶盏,眉心微微一动。
他不是在通州吗?怎么突然来了京城?
纪家那么大的摊子,他撒手不管了?
总不能是专程来找她的吧——那当初她问他愿不愿意跟她来京城,他为什么要拒绝?
心里几个念头此起彼伏地翻了一轮,面上却不动声色。
到底是旧情人,她虽然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还是摆了摆手,吩咐管家招待人进来。
管家应声去了。
不多时,门外的廊道上响起脚步声,很慢,不像是走路快的人,倒像是在一步一步地挪。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廊下的灯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团厚重的、纯黑色的轮廓。
李昭明挑了挑眉。
纪尧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毛皮披风,从头裹到脚,毛领高高地竖起来,簇拥着他的下巴,几乎要把半张脸都埋进去。
那披风厚重得很,料子沉甸甸地垂着,走路时几乎不动,把他整个人裹得像一只笨拙的、行动迟缓的黑熊。
这衣着审美,不像是纪尧会选的——他从前在通州时,穿衣最是讲究,颜色、料子、款式,样样都要搭得恰到好处,从不肯马虎。
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你怎么来了?”
话是这么问的,可话里的意思,纪尧应该听得懂——当初我让你和我一起回京城,你不愿意,如今却一个人追来了,是要反悔了吗?
可她不知道,这话听在纪尧耳朵里,变了一个味道。
果然,她果然不喜欢自己。
果然,她连见都不想见自己。
此时正处在孕期、心思比往常敏感了不知多少倍的纪尧,只觉得眼底一热,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了上来,酸涩滚烫,堵在眼眶里,差一点就要落下来。
他连忙低下头,厚重的毛领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泛红的眼尾。
披风里,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我有事情......”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必须要告诉你。”
“说吧。”
纪尧没有立刻开口。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从厚重的毛领上方露出来,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管家,又看了看厅堂里垂手侍立的几个侍女。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有些卑微的请求。
李昭明看懂了。
她摆摆手:“都下去吧。”
侍女们无声静默地排成两列,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鱼贯退出厅堂。
管家最后一个离开,临走之前,甚至贴心地伸手将两扇门合上了。
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