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蝴蝶掠过人类军帐的瞬间,指挥官的笔尖停在了半空。
他正准备签署一份调令,将左翼的弓箭手撤回第二道防线。这是军议上反复推演得出的稳妥方案,参谋们花了三个时辰才说服他放弃冒险突进的念头。可现在,墨水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晕,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撤回?为什么要撤回?他想起那个梦,紫雾中走出的女子,赤足踩过满地破碎的星光,对他说:"你守了这么多年,不累吗?"
累。当然累。二十四年的画像,二十二年的军旅生涯,十年的南域驻守。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原来只是从没被人问过这句。
"传令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全军出击,左右两翼包抄,中路直取魔族第七柱营地。"
副官愣住了:"大人,夜间突袭风险太大,而且我们左翼兵力……"
"我说出击。"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正常,像是暴风雨前那片乌云压顶的沉默。副官还想争辩,却在抬头迎上长官目光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热忱,甚至没有作为军人该有的决绝。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空,像一个人已经走到了悬崖边,还在望着云层发呆。
半个时辰后,南域人类联军全面出击。
然后全面崩溃。
左翼因为兵力不足被阿难的恐惧魔物瞬间截断,右翼虽然成功插入了魔族腹地,但中路指挥官直接带着主力冲进了第七柱的领域范围。
恐惧领域对一心求死的人效果减半,但对他身后的士兵却不是这样。冲锋的队伍还没看见魔族主阵,就先在阿难的气息中丢盔弃甲——有人抱着自己的长枪痛哭,有人突然掉头往后跑,还有人举刀砍向身边的同袍,嘴里喊着"别过来"。
紫光蝴蝶就在这时升了起来。
那原本是西迪种在指挥官梦境里的一缕念想,此刻随着战局彻底失控而猛然绽放。成千上万只紫光凝成的蝴蝶从崩溃的阵线上腾空而起,翅膀边缘镶嵌着微弱的白芒,像是地狱里开出的昙花。
它们飞过惊恐逃散的人类士兵,飞过那些被阿难恐惧领域折磨得神志不清的俘虏,飞过倒在地上还死死攥着画像残片的指挥官尸体。
然后它们同时爆开。
无色无味的气浪以蝴蝶为圆心向四面八方荡开,所经之处,恐惧消融了。那些正在崩溃的士兵忽然停下脚步,眼神从惊恐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一种奇异的宁静。
他们好像看见了什么,每个人看见的都不同。
有人在战火纷飞的废墟中看见了故乡的炊烟,有人看见了早已战死的兄弟还站在自己身边,还有人看见了梦中的恋人正冲自己微笑。
阿难站在阵前,眉头越皱越紧。他麾下的恐惧魔物正在大片大片地倒地,那些东西靠吞噬恐惧为生,此刻目标全都变成了蜜糖般的平静,反而让它们不知所措地抽搐起来。
"阿难。"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阿难只觉得脊柱窜上一阵冰凉的战栗。他是第七柱魔神,掌管恐惧之力,按理说世间没有任何声音能让他感到不安。可那个名字从远处飘来时裹着一层紫光,像是有人用最细的丝线绕过了他所有的防备,直接拨动了心脏最软的那根弦。
他转身。
战场尽头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紫粉色的长裙曳过焦黑的土地,裙摆上沾染的血迹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赤足,脚踝银链,血色泪滴在步履间轻轻摇晃。
西迪的面容在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像是刚从深闺午睡醒来,随手披了件衣裳到花园里散步,正巧路过这片修罗场。
"你来得倒快。"阿难压下心底那阵异样,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悦,"不是说好了用你的办法?你这叫办法?让他们全做了你的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