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印：月隐78番外4玄夜与阿宝

玄夜第一次见到阿宝时，他五岁。

那是在月魔宫的一次家宴上，阿宝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低着头不与人说话。他周身的气息沉沉的，像一团化不开的阴云，坐在那里仿佛随时都要融进阴影里。玄夜被月夜牵着手走进殿中，目光扫过满座的人，最后落在那个陌生的、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身上。

阿宝没有抬头看他。

玄夜在月夜身边坐了一会儿，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桌末飘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自己的椅子上滑下来，绕过长桌，走到阿宝面前，仰着头望着他。满殿的魔族高层目光都聚了过来，月夜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出声阻拦。

玄夜歪了歪头，开口：“你是谁？”

阿宝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与枫秀有三分相似的眼眸中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冷淡地扫过面前这个小小的身影，然后重新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玄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恼，从自己怀中摸出一块包着油纸的糖糕，放在阿宝手边，又转身噔噔噔地跑回了月夜身边。那块糖糕是他在魔神宫里最喜欢的点心，出门时特地揣了一块。他不知道那个沉默的男人是谁，但觉得他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开心。

阿宝看着手边那块油纸包裹的糖糕，没有动，也没有看玄夜。但门笛坐在他身侧，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桌沿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往后几年，玄夜偶尔会跟着月夜去月魔宫。他每次去都会问“那个哥哥在不在”，如果阿宝不在，他便照常玩耍，不再多问；如果阿宝在，他便凑过去坐得近一些，有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片屋檐下。

阿宝从来没有回应过。

门笛知道阿宝并非无动于衷。战败之后，太子之位被废，他从魔族最高的位置跌落到边缘，曾经簇拥在他身边的人散了大半，只剩门笛还留在原处。阿宝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也少了年轻时的狂妄，整个人变得比从前更加漠然和沉寂，仿佛将那些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和那些曾经渴望被认可的目光，一并封到了最深处。

玄夜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那张与枫秀和月夜都有几分相似的小脸，总让他想起一些不该再想的人和事，于是他便不再去看那孩子，任由他将糖糕放在自己手边，又将那些无关紧要的话散落在桌沿。

门笛偶尔会替阿宝收好那些玄夜留下的东西。

小块糖糕、一片形状奇怪的叶子、一幅画在纸上的歪歪扭扭的龙。他没有告诉阿宝自己收着这些东西，只是将它们放进一只木匣里，放在阿宝寝殿的柜角。阿宝知道那只木匣的存在，却从没有打开过。

玄夜十岁那年，月夜不再带他去月魔宫了。月夜没有解释原因，只说阿宝需要清静，暂时不要去打扰。玄夜听了，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当夜他翻出一本空白的册子，趴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他没有让人送出去，只是将信折好压在枕下，像是留着日后再用。

两年后，玄夜十二岁，已经不再是那个会举着萤火虫给母后看的小男孩了。逆天魔龙与月魔族的血脉在他身上融合得极好，面容渐渐长开，眉眼间带着枫秀的冷峻和月夜的明艳，笑起来却温温和和的。他的修为进境极快，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及，却从来不在外头张扬。魔族中人都知道魔神皇的小殿下天赋惊人，却很少有人亲眼见过他出手。

那年秋日，门笛来找他。

门笛的银灰色长发比从前长了几分，面容还是那样清俊而清冷，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层微不可察的疲惫。他站在玄夜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带着星魔族特有的清冽：“玄夜殿下，阿宝殿下他……近来不大好。”

玄夜看着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安静地等着门笛说下去。门笛垂下眼帘，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将后半句说出来：“他不肯见任何人，也不肯用食，已经有五日了。”

玄夜站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没带侍从，没让人通报，一个人去了阿宝的居所。阿宝住在魔神宫侧翼一间偏僻的殿阁中，院墙很高，门常年闭着。玄夜站在门外，没有叩门，只是靠着门边的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本折着页角的册子，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册子里是他这两年写的东西。有时是一句“今天看到一头很丑的魔兽，想起来你从前养的龙好看多了”，有时是一段他在月魔宫后山看到的星象记录，有时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有随手画的几笔山水和一行日期。断断续续地写了两年，攒了薄薄一小册，终于送到了收件人的手里。

玄夜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等到里面传来任何声音，转身离开了。

门笛站在远处的廊柱后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他看到那本薄薄的册子消失在门缝底下，看到玄夜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目光轻轻垂下来。

次日清晨，门笛推开阿宝寝殿的门时，看到那本册子被放在了桌案上，摊开在中间一页。页面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旁边附了一行小字：“画得不好，下次你来画。”桌案上的茶盏动过了，杯沿有水渍，浸到纸页的边角，洇开一小片浅淡的痕迹。阿宝背对着门坐在窗边，背影比前几日稍稍松弛了一些，在晨光里不再像一座覆了雪的峰。

门笛走过去，将那本册子合上，放回柜角那只木匣中，与那些糖糕、叶子、画纸一并收好。他没有回头去问阿宝什么，只是将窗边的帘子拉开了一些，让更多的光透进来。

秋日的风从窗缝中涌入，吹动了桌上的纸页，吹动了门笛银灰色的发梢，将这一日染上了一层连阿宝连自己都不太确定从何而来的暖意。

超长篇两章合一哈，最后一篇番外，这个世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