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动的脚,湿漉漉的脚踝,歪头的角度,说话时的尾音。她不是在防守,她是在玩。
她在玩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
这个认知让颜爵的尾巴微微绷紧了。
“你知不知道曼多拉用你的力量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冷下来。
轻雾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大概知道。封印石像,血洗异己,把仙境搞得人心惶惶。”她顿了顿,“听起来挺忙的。我可没让她这么做。”
“你给了她火,她拿去烧了整座城。你说你没放火。”
“我给她的是一朵花。”轻雾纠正道,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她要的是双倍力量,我给了。代价说清楚了,她点了头。之后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司仪大人,你总不能因为有人拿刀杀了人,就去怪打铁的。”
颜爵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女人难缠。他来之前就想到了。但她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
因为她每句话都是对的,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她笑眯眯地把所有的责任都还给了曼多拉自己,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你说得对。”颜爵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和老狐狸这个称呼完全匹配。
不是温暖的笑,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笃定的、带着点残忍意味的笑。
“曼多拉自己要的力量,曼多拉自己要的恶之花,曼多拉自己点的头。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坐在这个山谷里,等着一个又一个迷失的人走进来,然后递给她一朵花。”
他向前倾了倾身。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轻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近到颜爵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着的一粒极小极小的水珠。
“但有一件事你忘了。”颜爵说,声音低得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你不主动害人,可你的花会主动找人的。曼多拉走出这个山谷的时候,花粉沾满了她的衣袍。那些花粉飘到哪里,欲望的种子就落在哪里。”
他顿了一下。
“你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没做。可你的花,有脚。”
溪水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轻雾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石头沿上的那只湿漉漉的脚。脚踝细得晃人,白得扎眼。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的。这次的笑容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被拆穿的窘迫,不是心虚的掩饰,而是一种……满足。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谜题终于被人解开时,出题人心里那份隐秘的、无人知晓的快乐。
轻雾抬起头,重新看着颜爵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瞳里,雾气散了一些。底下露出的东西让颜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深不见底的好奇。
“司仪大人,”轻雾的声音轻得像雾,“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得多。”
她没有否认。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真话。
颜爵的尾巴不自觉地全体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发现了真相的兴奋,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等。
等有人穿过雾气,等有人撕开她的伪装,等有人站在她面前说出那句“你的花有脚”。
她等的不一定是颜爵,但她等的是一个能看穿这一切的人。
而那个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邀请来的,还是被算计来的。但此刻,这两种可能的区别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终于站在了这里,而她已经笑着看向了他,像看向一盘终于落子的棋。
远处,恶之花在风中轻轻摇摆。
花瓣上的露珠还是暗红色的,但仔细看,那红色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是血,是比血更浓稠的东西。
是被放大了千百倍的、一个老狐狸的好奇心。
而好奇心,是所有欲望里最危险的那一种。
因为它从不觉得自己是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