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11）

地府众鬼齐刷刷转头看来，对上一张得意的老脸。

哦豁，还真是。1

只顾着围观老嬴家和老刘家的爱恨情仇了，竟然忘了这里还悄咪咪猫着一位闷声发大财的鬼生赢家呢。

没什么出息的嫡长子一脉安安稳稳地继承颍阴侯爵位，有本事的嫡次子在平诸侯中立功，封了高苑侯回长安成为禁军将领之一，就连家将之子也在平诸侯和北疆战事中立下军功，封了浔阳侯，驻守河套、握着兵权，现在又添了稳稳当当的未来太后和继承大统的女君……2

啧。

鬼比鬼，气死鬼。

不过鬼鬼们酸归酸，倒也没别的想法，毕竟老灌家想要得到这份回报，是要先站队的，这么一想，秦鬼们看灌婴的眼神倒是亲近许多。

“行了行了，少显摆。”

刘邦烦躁地摆了摆手，看着望乡镜中垂着眼睛跪得笔直的大孙子和被挡在殿外就安安静静等着的好大儿，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轻啧一声，嘀咕道，“出息了。”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她心软了。”

嬴政看着握着朱笔却久久不曾落笔的女儿，轻声叹道，“他于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自幼流离，亲缘寡薄。

未生丧父，生而丧母，长到三岁，亦父亦兄的堂兄不在了，又过几年，最后相依为命的乳母也离她而去。3

直到刘盈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他或许软弱，或许平庸，或许蠢笨，或许能找出一个又一个的缺点，可他是在她最无望的时候，伸手将她从永巷拉出来的人，夫妻相伴三十余年，他始终将最诚挚的真心毫无保留地奉给她。

她舍得下阿骊，却舍不下刘盈。2

【咸宁十七年，成纪黄龙案发。

长安封禁六日，公孙臣以妖言乱政罪，枭首、族诛，涉案者三百二十四人皆坐罪，夺爵除官，流岭南。

上谕：

汉承秦统，以民为本、以德配天，行奉水德。

敕尚书右仆射张苍领兰台、礼部、太常，修华夏礼法，以秦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年为元年，以正月初一为岁首，天下正朔，皆从此出。

尊秦始皇帝为华夏之太祖，复新丰为丽邑，并于丽邑、雍城立秦庙以奉亲始皇帝并诸秦君，四时以太牢之礼祀，秦臣配飨偏殿，凡死节将士皆立无名碑纪之。1

上谕：

敕礼部、太常，择吉地立文庙、武庙。

文庙凡二十四人：周公旦、齐管仲……秦百里奚、秦商鞅、秦张仪、秦范雎、秦吕不韦、秦庄启、秦徐颠、秦槐状、秦王绾、秦冯去疾、汉萧何、汉张良、汉陈平。

武庙凡二十四人：太公望、齐孙膑……秦司马错、秦嬴疾、秦甘茂、秦魏冉、秦白起、秦王翦、秦蒙骜、秦王贲、秦尉缭、秦蒙恬、汉曹参、汉韩信、汉彭越、汉周勃、汉灌婴。1

并立诸子百家庙，祀百家先贤。

立无名之碑，祀为天下一统而战死之士卒。1

上谕：

敕礼部、太常，为高皇帝为庙号曰太祖、高皇后上谥号曰明，佐太祖立国之功臣配飨。】

好家伙，直接就是好家伙。

一连串诏书砸得望乡台众鬼眼冒金星、鬼心浮动。

“这……这不合适吧……”

某位一直安安静静围观的诸侯鬼磕磕绊绊道，“始皇帝是华夏太祖，那周室天子呢？置文王与武王于何地？而且……这个文庙武庙里，姓秦的怎么有这么多？”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谁说不是呢？”

他身边的诸侯鬼激动之后就是意兴阑珊，“谁让人闺女争气呢？至于咱们，不都一窝蜂扫到先秦去了？”

说着，他唉声叹气，“到底是打进咸阳的那帮小辈把事情给做绝了，把嬴秦近支屠了个一干二净，就剩下这么一个独苗苗，现在好了，轮到人家来写史书了。”1

“这话说的，也不是我屠的啊。”

诸侯鬼小声嘀咕，“不都是项羽那个楚蛮干的嘛！”

“所以她只给项羽修亭子。”

某诸侯鬼幽幽道，“怎么，你也想在坟头上修个亭子立个碑，让全天下都来给你上坟？”

众诸侯鬼：“……”

大可不必！

俗话说对比产生美，本来有一点郁卒的诸侯鬼们瞬间就不酸了。

——虽然无人在意他们酸不酸。

“生儿子果然是赔钱货啊。”

刘邦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嬴政边上，瞅着红着眼睛低头啜泣的普通士卒黔首鬼和又哭又笑的一众秦鬼，撞了撞嬴政的手臂。

“你闺女这手段呦！”

他哼笑一声，“又是修华夏历、又是立秦庙、又是尊奉秦君秦臣，桩桩件件都是要掀起轩然大波的，偏偏她加了一个诸子百家庙和无名烈士碑，堵了文人的嘴、稳了将士的心，又给我和娥姁追尊，给了宗室和老臣后裔一颗甜枣和一个台阶。”

事情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办了。

“她行的是堂皇正道。”2

嬴政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骄矜地扬了扬下巴，“她精于人心，却鲜少以阴谋操控人心，想做的事从不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摆在明面上，愿意跟从她的人绝不亏待分毫，哪怕只是死去的无名小卒。”

“说白了就是给足了钱。”

被炫耀一脸的刘邦悄咪咪翻了个白眼，把手一揣，感慨道，“我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想让人办事就给钱，人生下来也不是喝仙露长大的，提着脑袋跟着我干，不就是图个高官厚禄、封妻荫子？”

项羽对手下的人倒是礼贤下士、恭敬慈爱了，可嘴上说得再好听，实际的东西扣扣嗖嗖，谁跟你谈人生、谈理想、谈无私奉献啊？2

“你闺女像你，也像我。”

刘邦低声道，“只要她的身体撑得住，总能办成。”1

嬴政沉默，唇畔的笑意淡了。

“她是高兴的。”

直面风雨、振翅翱翔的玄鸟不会愿意成为被圈在羽翼下的小雀，她有她的野心，有她的理想和抱负，掌控权力是她取悦自己的方式，哪怕劳心劳力会折损她的身体和寿数，但至少在这个过程中，她感到充实而满足。

他轻声道，“高兴就好。”

【咸宁十八年十月朔，帝后亲祭长安诸庙，太子骊亲祭新安，秦王骧亲祭长平。】

望乡台诸鬼怔住，而后齐齐沉默，紧跟着隐隐约约的，响起秦鬼和赵鬼的泣声。

长平。

新安。

一个埋了四十万赵军士卒和无数秦军士卒，让赵人家家戴孝、也让三秦挂满白幡，一个葬了二十万秦军士卒，让三秦之地家家痛哭，这些旧战场，随着赵和诸国的灭亡，随着秦的骤然崩塌，成了横在关中与关东之间一笔又一笔绕不开的陈年旧账。

可这种账该怎么算呢？

长平之战打得惨烈，固然埋葬了四十万赵军士卒，秦军难道就不是折损过半吗？

诸侯相争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死人，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国的赫赫战功必然踏着另一国的血泪哀嚎，数百年来，哪一国不是死伤惨重？哪一国的黎庶没有怨恨？

谁对谁错、谁欠谁偿，早已是团理不清的乱麻，你恨得咬牙、我恨得切齿，恨来恨去，恨到不知该恨谁。

总要有个了结。

生者当抚，死者当敬。

活着的人，要放下恩恩怨怨继续过未来的日子，死了的人，也得有人记着他们曾经来过世间一趟。

【咸宁十九年正月朔，诏谕天下郡县：死国者不可无祀，各郡守、县令长当亲行事，四时以礼祀烈士英魂，岁岁勿绝，著为常例。】

鬼鬼们抱头痛哭。

哭着哭着，感受到来自于阳世的香火丝丝缕缕、源源不断地涌入魂体，哭得更大声了。

“哭吧哭吧，哭完了喝酒。”

刘邦被这铺天盖地的哭声震得脑瓜子嗡嗡的，掏了掏耳朵，嘟囔一声，继续追更望乡镜日常——在无鬼在意的角落，他好大孙身边的人又被他儿媳妇换了一茬。

欸，算了算了，他这个死人管不了上头的活人。

（心酸.jpg）

【咸宁二十一年，擢羽林卫左中郎将徐兰逾领丽山园守令，秩禄二千石、赐丽侯，拨枳县邑三千户奉丽山园，并迁天下豪强富户万五千户实丽邑，皆爵一级。】

“……丽侯？”

就守个陵，还给封侯？

刘邦痛心疾首地看向嬴政，“你瞅瞅这像话吗？乃公的非军功不侯的话她不听也就算了，连你们家商君的军功爵制都管不住她了？”

孝公鬼边上的商君鬼摸了摸鼻子，笑呵呵不说话。

“你急什么？”

嬴政挑眉，斜睨了刘邦一眼。

“商君法以爵酬功，何曾说过只酬军功？为朕守陵是功，看束豪强亦是功，以爵酬谢有何不可？况且，能做到羽林卫中郎将，又怎会没有军功在身，比起你刘氏封王封侯者，实至名归得很。”

“你有孝顺女儿，你当然……”

他气哼哼一揣手，话还没说完，却忽然顿住——

【咸宁二十二年，礼部尚书、宁平侯张辟彊上书，请裁列侯封国，使国邑如县，皆置令、长，隶于郡守，以明郡县之制、一统之义。

尚书左仆射知中书门下事、琅琊侯王元，中书令、淇侯赵恕之，门下侍中、榆林侯沈崇望，御史中丞、淮陵侯窦琰等附。

诏曰：可。

宁平侯增邑三千户、赐金五百镒，琅琊侯、淇侯等增邑二千户，列侯皆增邑千户。】

刘邦：“……”

他转头看向张良，意味深长。

张良：“……”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