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镜前一片死寂。
刘邦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扭头看向恍恍惚惚呆住的张良。
“这就是谋主的神机妙算吗?”
他干笑一声,道,“可不兴施展神通啊,这淹的可都是大汉子民,淮泗再往南,那是我的丰沛老家啊!”
老兄弟们的祖坟还在那呢。
张良:“……”
他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冷笑,“我若真有这等呼风唤雨、号令黄河的本事,当年韩国就不会亡于嬴秦。”
嬴政凉凉睨他一眼,没搭理。
“白马津是黄河东岸核心渡口,酸枣是延津渡的南岸依托,此二地皆通南北的咽喉要地,一旦有失,中原与河北的交通命脉便断了。”
蒙毅皱着眉,低声道,“太平时候也就罢了,偏偏此时北疆战事焦灼,若后方不稳、粮道一断,北地军心不稳、匈奴反扑,河南、河西之地怕是都要吐出去。”
——内有黄河之祸、生民流离,外有北地大败、匈奴南下,总得有人担这个罪。
“信她。”
嬴政拧着眉片刻,忽而道,“黄河决堤,按理死于水患者该涌入地府,可朕并未听到黄泉渡的喧哗声。”
要知道,秦末汉初,死于乱世之人蜂拥而入地府,他在骊山地宫都能听到动静,可现在却没听到,这就意味着,阳世没有死太多人。
至少,在她能够承担的范围内。
蒙毅微愣,而后眼睛一亮。
【十月,东郡郡守柳慎之、郡尉许嗣扬并巡金堤,十一月初复巡,十一月中又巡,合议,水利诸吏皆言或有决堤之险,遂报长安。
——诏至:灾险即令,准便宜事。
十一月末再巡,合议,急报长安请诏迁民,诏未至而强迁酸枣、白马口岸黔首。
——诏至:准。
十二月,酸枣决堤。
发东郡卒,三十日而塞,镇东将军何敬直引精骑自临淄出,贵勋豪强皆献粮。
赐柳慎之、许嗣扬关内侯,酸枣令、白马令并都水使等皆爵五大夫,东郡吏、卒、河工、献粮者,死生皆赐爵一级,勒石而记之。】
“……嘶——”
地府众鬼目瞪口呆,倒吸凉气。
“彩!”
嬴政悬着的心放回去,眉目舒缓,“好一个‘灾险即令’,好一个‘便宜事’,柳慎之、许嗣扬二人真干臣也,东郡上下官吏皆当赏之!”
“无诏而迁民,是大罪。”
萧何惊叹,“纵然有准便宜事的诏令在先,但寻常官吏,未必有这份果决,可若无这份果决,莫说酸枣,白马二县之民要死伤惨重,下游各郡县也要受波及。”
“君贤而臣直。”
嬴政凤眸含笑,“她信柳、许二人的判断,敢于放权担责,东郡上下也信她会为他们兜底周全,敢于顶着风险办事,正是君臣相得、上下同心,才免于大祸。”
东郡至长安快马来回也须旬日,中间但凡加一道核查、廷议的程序,或是非要等诏书行事,必然来不及,于是她给了临机专断之权,他们也用好了这份权,事后她果然没有追究、只有厚赏。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东郡上下的官吏军民,自此大约就只认她一人了,天下郡县,愿如柳、许二人做她国士的,又有多少呢?
“瞧给他得意的。”
刘邦撇撇嘴,哼了一声。
“不过这二人确实不错,若是萧何曹参这等位高权重、简在帝心之辈,情急之下不讲规矩也就罢了,他们两个不过郡守、郡尉,就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办事,她从哪挖出来这样的良臣?”
嘶哈嘶哈,他也想要啊!
“这柳慎之,我知道。”
曹参想了想,笑眯眯道,“是太学二期生,我旁听太学辩议时见过一两回,仿佛是河东人士,出身县吏之家,至于这个许嗣扬么……”
“是孙儿的人。”
齐王刘襄鬼默默举手,“应当是琅琊人士,曾在王宫任职,后来跟王元一起卖了孙儿。”
“嚯,难怪你小子造反,手下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刘邦诧异地看他一眼,摇头晃脑地感慨,“只可惜人才都不大听你的。”
刘襄:“……大父!”
默默蹲到刘肥身后,拒绝和戳他痛处的刘邦说话。
损不损啊!
刘邦损完大孙子,哈哈一笑,转头继续看望乡镜。
“贵勋豪强皆献粮?”
他摸着下巴嘿嘿笑道,“也是,这种关键时候敢囤奇高卖的,真把她给逼急了,怕不是要下狠手整治,不献也得献,主动献,至少还能得个爵位、留个美名。”
——换做是他,手里有兵,逼急了他还直接抢呢,谁还管那些有的没的。
不过吧……
“镇东将军何敬直自临淄出。”
他看了看好大儿和好大孙,啧了一声,“这个何敬直就是在漠南之战中功封丹阳侯的那个?镇东将军,他镇的不会是齐王这个东吧?”
刘邦眨眨眼,转头看向刘交鬼。
“河南二郡有镇北将军,河西四郡有镇西将军,临淄有镇东将军,乃公猜,还有镇南将军镇你这个南。”
刘交:“……”
“怕只怕,她要镇的不是楚王,而是刘氏的楚王。”
他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家兄长,皮笑肉不笑,“是陛下的刘氏。”
刘邦:“……”
他默默看向嬴政。
“看朕做什么?”
嬴政看着自家女儿心情正好,微微挑眉,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骄矜,“难道还想再听朕亲口说,她做得很好,朕很高兴很欣慰?”
想啥呢?
是他的亲闺女把老刘家给捏在掌心,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共情老刘家?
众秦鬼深以为然。
看什么看,这可是他们的小殿下!
刘邦:“……”
【二月,皇后携晋王骧巡东郡,门下侍中曹窋、尚书左仆射王元、兰台令周子冉、光禄勋谢元郁、中书侍郎萧延、礼部右侍郎张辟彊等从。
三月,自东郡出,过邯郸、巨鹿而北至代。
诏迁上卿蒙毅归葬骊山,王离、涉间、苏角诸将士皆立碑于骊山。
过雁门、云中而至上郡,阅犒北军,兵士皆爵一级,镇北将军裴有仪、平北将军蒙旷并河套诸将从。
诏迁秦公子扶苏并将军蒙恬归葬骊山。
过北地、陇西而至河西,阅犒西军,兵士皆爵一级,镇西将军高君涉、平西将军灌夫并河西诸将从。
七月,归长安。
诏立晋王骧为雍城王,邑雍城。迁秦王子婴并诸公子公主归葬骊山。】
秦鬼和汉鬼都沉默了。
“归葬骊山……”
蒙毅喃喃念着,眼眶骤然红了。
他不怕死。
他只怕再也见不到陛下,不能替陛下守好大秦。
当年陛下驾崩,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被扣押、赐死在代郡,死后不过一副薄棺、几抔黄土,可现在,他的甥女,他们自幼颠沛流离、尝尽苦楚的小殿下竟亲自来了代郡,将他迁回陛下陵侧、得以伴陛下左右……
“臣,谢殿下。”
他哑声道,“臣……无憾了。”
蒙恬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却也别开脸,扶苏和子婴红着眼低声轻哄啜泣的年少弟妹,王离抹了把脸,同涉间与苏角一起又哭又笑。
蒙恬和扶苏被赐死阳周,子婴阖家死在咸阳,王离兵败巨鹿,苏角战死阵前,涉间拒降自焚……
死得冤屈,死得荒谬,死得潦草又惨烈。
现在她亲自来带他们回去,寻到尸骨的迁葬骊山,寻不到的也都立碑于骊山。
真好。
终于得归君父身侧。
“傻不傻,身体本来就不好,也不怕气疾又犯了。”
嬴政静静看着,而后垂下眸,低声呢喃,“你把他们迁回朕的陵侧,你自己呢?在骊山行宫住了这么久,怎么也不来看看阿父?”
阿嬴,阿父也很想见见你。
刘邦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又哭又笑的秦鬼,没说什么风凉话,只是伸手指了指望乡镜上的随行重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老兄弟。
老兄弟们左看看右看看,假装没看见。
“别装看不见。”
刘邦呵呵一笑,“迁葬就算了,虽然拿大汉的钱粮给大秦的坟头添土有点奇奇怪怪的,但毕竟死者为大,乃公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可改封阿骧为雍城王、祭祀嬴秦的宗庙,这样的诏书,竟然就这么痛快地下了?”
他瞪眼,“中书侍郎萧延草拟诏书,门下侍中曹窋审核通过,礼部右侍郎张辟彊执行诏令……你们家的孩子办起事来还挺利落的啊?”
萧何:“……”
他沉默几息,道,“中书草拟、门下封驳、尚书执行,各司其职,皆分内事,延儿只是奉诏草拟,若有不当,想来曹侍中应会封驳。”
——既然没封驳,说明没问题嘛。
“……臣不知阳世事。”
被甩锅的曹参看他一眼,面不改色,“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臣在地府,总不能托梦去教他怎么办事吧?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有诏自然要办,总不能抗命,那可是要杀头的死罪。”
他揣着手,笑眯眯道,“陛下宽宽心,只是雍城王而已,又不是秦王。”
刘邦点点头,“那要是真封秦王了呢?”
——以这姑娘的性子和行事,估摸着雍城王只是试探和过渡,立秦王早晚的事情,不复秦就谢天谢地了。
曹参看天看地看鬼,就是不看他。
能怎么办?
早晚的事情就早晚再说呗,到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的,他还能爬上去怎么的?
(管不了,不想管.jpg)
“好好好,你们一个塞一个的精明,都是忠臣,就乃公小心眼,行了吧?”
刘邦被俩老油条噎得翻白眼,气哼哼地去拽张良的衣袖,痛心疾首,“子房啊,你可不能跟他们俩学啊,他俩当年好歹干过秦吏,老嬴家也算他们半个老东家,你不一样,你可是反秦急先锋啊!”
张良:“……”
他看着镜中领着礼部属吏会同太常少府一起负责为嬴秦迁葬立碑并改封雍城王的次子,闭了闭眼才睁开。
“逆子。”
他面无表情道,“早知有今日,不如当年为秦臣,少走几十年弯路。”
刘邦:“……?”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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