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到了一个条件简陋的陌生地方,拾盈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不曾想,大抵是知晓嬴政就在一墙之隔的缘故,她枕着北地的风雪声,睡得出乎意料的安稳,就像儿时在阿兄府上时那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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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天明醒来时,竟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多年不曾睡得这样安稳踏实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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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为后参政以来,不免为朝政忧心,临朝称制后更是一日不得歇,削诸侯、击匈奴,变法、改制,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过问定夺,好不容易安稳止戈,又是……
如今诸事都有嬴政在,年轻的身体也少了多年积攒的沉疴,竟是难得的轻快。
拾盈拥被坐了片刻,慢吞吞地起身。
驿舍的仆妇已备好热水,出门在外也不必太讲究,她净面梳洗、收拾齐整后拢了拢狐裘,推开门去前堂。
“殿下。”
院中亲卫虽一夜刀甲未解却精神抖擞,见她出来,忙垂首行礼,其中一人道,“王将军已携蒙将军至,陛下与两位将军在前堂说话。”
“辛苦。”
拾盈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往前堂去。
刚走到门口,门便从里推开,王离那张熬了一夜、眼底青黑却精神亢奋的脸探了出来,见是她,眼睛一亮,侧身让开,“殿下来了!”
蒙恬站在嬴政身侧,闻声转头。
“醒了?”
嬴政向她招手,凤眸中的冷冽被柔和笑意晕染开,连语调也不自觉地放柔。
“进来说话,外头冷。”
又目视蒙恬,“这是朕的太子。”
蒙恬来时已听王离简略提起,方才也听嬴政说过,此刻虽仍有些惊疑诧异,却也是毫不犹豫地整衣下拜。
“臣蒙恬,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是谁、从哪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陛下康健,且亲自指定了太子。
“蒙将军请起。”
拾盈虚扶一把,眸光落在他身上。
数月的囚禁及帝崩的噩耗显然给这位坐镇北疆、威震匈奴的大将军极大打击,形容清减憔悴,眼眶泛红,不过此刻的精神却是不错,想来是一见了嬴政,颓丧的精神气就尽数被捡回来了。
眸光在他身上微顿,而后侧眸看了嬴政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敛衽回了一礼。
“阳周狱中阴冷,舅父受苦了。”
“多谢殿下关……”
蒙恬谢恩的话说到一半,猛地怔愣住,霍然抬头看了眼拾盈,转头看向嬴政。
舅父?
什么舅父?
他确实有族妹入宫侍奉皇帝,可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她有过孩子啊?再说了,他族妹入宫也就十来年,是怎么生出这么大的孩子的?
蒙将军不解,蒙将军茫然。
“怎么?”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他罕见的呆样,屈指在案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下,语调慵懒含笑,“怎么,朕的太子唤你一声舅父,莫非还不高兴?”
“臣不敢!”
蒙恬下意识挺直脊背,“臣只是……受宠若惊,一时失态,还请陛下与殿下恕罪。”
拾盈没忍住笑了下。
“起来吧。”
嬴政哼了一声,示意女儿坐到他身边来,又抬手示意蒙恬起身安坐,“此事说来话长,往后你就知道了。”
说罢,又看向拾盈。
“可用过朝食了?”
拾盈摇头,“想与阿父一起用。”
“那就一起用。”
嬴政给王离瞥了个眼神,探手来试她的手温,温声道,“此地简陋,用过朝食后便移驾阳周,先歇三五日,等你小舅父从代郡过来,阿父便带着你回咸阳。”2
蒙恬这反应也太好笑了吧
“好。”
拾盈莞尔浅笑,“都听阿父的。”
王离十分上道,麻利地跑出去传膳,又亲自张罗着准备移驾事宜,跑进跑出,像只终于找着方向的陀螺。
蒙恬又是好笑,又有点心酸,坐在下首,目光忍不住往温声细语的父女俩飘。
眉眼间确实有三分相似,尤其是举止间自然而然透出的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与手握权柄浸染出来的矜贵,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说是亲生父女,竟也不奇怪。
至于他族妹究竟是什么时候生的闺女……
宣告天下已经驾崩的皇帝陛下都能活生生站在他跟前,他有个甥女也不离奇嘛!
就像是接受了自家陛下尚在一样,蒙大将军理所应该地接受了他有个太子甥女。1
不过……
想东想西的蒙恬刚回过神,就发现上首的父女俩已经从回咸阳见亲人聊到北疆防务、匈奴动向,从匈奴诸部聊到漠南漠北的水源草场,听起来,比他这个坐镇北疆多年的上将军也不差什么。
蒙恬:“……?”
蒙大将军的表情从“吾主安康”的激动,到“太子是我甥女”的震惊,再到“为什么殿下对匈奴的熟悉程度像是和匈奴打了许多年”的恍惚。
ber,这能对吗?
“旁的倒也不急,一时半会儿翻不了天,等回咸阳再慢慢腾出手来一个个收拾。”
嬴政眸光微凉,平淡的语调中带着凛冽杀意,“倒是那条叫冒顿的野狗。”
胆敢折辱他的女儿,必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不着急。”
拾盈支着颐看他为她生气,眼带盈盈笑意,“阿父在,舅父也在,自不会叫他再站在风口上顺势而起。”
蒙恬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他是知道冒顿其人的。
匈奴单于头曼之子,因不被头曼所喜,早年被送往月氏为质子,后来趁着月氏与匈奴交战的动乱逃回,总算得了头曼看重、为万骑长。
毕竟只是匈奴单于之子,能否上位尚未可知,可听陛下和殿下话中的意味,倒像是来日匈奴草原是冒顿得势坐大,且欺压了中原似的。
他不由得往深处细想——
若陛下果真驾崩,他亦为胡亥所杀,王离能否稳住长城军团军心,胡亥能否镇住关东不乱?若中原生乱、长城军团内调,甚至于……假若匈奴趁机败东胡、逐月氏,一统草原后举兵南下……
蒙恬心底一凛,继而又满是庆幸。
陛下还在。
只要陛下还在,有长城军团驻守北疆、关中秦地稳固,草原就翻不了天去。
更何况……
他看了眼拾盈。
这位太子殿下来历不一般,能力显然也不一般,想来未来几十年都不必忧心后方。
——亲甥女总不至于和胡亥一样无缘无故杀他吧?5
突然想起汉朝皇帝的舅舅们🌚
用过朝食,嬴政与拾盈被簇拥着往阳周大营暂居,又过几日,蒙毅也从代郡赶来。
“陛下!”
素来端方雅正的蒙上卿风尘仆仆,形容比蒙恬还要狼狈憔悴,踉跄下马后抱着嬴政的大腿痛哭出声,比王离还要毫无形象风仪。
嬴政:“……”
短短数日,王离哭完蒙恬哭,蒙恬哭完长城军团诸将哭,诸将哭完蒙毅哭,他都不知道手下的人原来这么能哭。2
“堂堂上卿,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嬴政被抱了个动弹不得,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嫌弃样,却是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调温和,“朕的上卿为朕祷山川祈福颇有成效,朕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
蒙毅闻言,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望着眼前活生生的主君,哽咽道,“臣……臣以后不回咸阳了,愿日日夜夜为陛下祷山川祈福。”
嬴政:“……”
大可不必。
祷的哪座山川,朕差点就真埋进去了。2
以后都不许再去!11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以后都不必再去~